她身边叠着几件干净的旧衣物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被褥。
南屿听见脚步声抬头,隔着院门朝他笑了一下:
“明天过来的时候带几件衣服就行,别的我这儿都有。”
纪黎明站在院门口,看着南屿蹲在走廊上的侧影。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长发随便地披在背上,整个人裹在一种日常生活的柔软里。
跟海上那个攥着舵轮目光如铁的南屿判若两人。
他心里那团暖意涨得更满了,满到嗓子眼。
“南屿姐。”他开口喊了她一声。
“嗯?”
“谢谢。”
南屿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谢什么谢,明天搬过来就行。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出海。”
纪黎明破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衣服、一双鞋、原主爸留下的那个工具箱、王婶送的一床旧棉被,还有那本卷了边的牛皮纸笔记。
他把这些东西打了两个包袱皮。
其中一个拎在手里,另一个挎在肩上。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和房梁上那个透下晨光的破洞。
这间破屋子他住了将近半年。
从一开始饿得快死在床上,到如今扛着两尾大石斑从甲板上跳下来,变化大得像做梦一样。
他带上门,穿过晨雾弥漫的村道,敲开了南屿家的院门。
南屿正蹲在灶台边喝粥,听见敲门声站起来拉开门。
她头发还没扎,披散着,穿着件家常的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进来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东边那间房,昨晚收拾好了。”
“你先放东西,吃完早饭出海。”
纪黎明走进院子里。
东边那间房的房门敞着。
里面不大但干净整洁。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墙角的旧木床铺了新褥子和干净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把包袱放进屋里,他转身去井台边洗了把脸,蹲到灶台边端起南屿推过来的粥碗。
粥里煮了干贝和虾米,鲜香扑鼻。
他埋头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抬头看见南屿蹲在对面也在喝粥。
两人之间隔着灶台上冒起的热气,晨光从院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金黄色的光带。
“南屿姐,”他扒拉着粥碗,含含糊糊地说。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南屿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在灶台上磕了磕。
“你那个屋子我进去看了一眼,房梁都朽了,台风季来了准塌。搬过来是对的。”
纪黎明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吧,出海。”
海鸣号破雾出航。
今天的目标还是那片暖流交汇区。
但南屿调整了航向,将船头对准了交汇区更深处的方向。
高频探鱼仪昨天在扫测时,发现了一片从未探测过的区域。
水深超过一百九十米,屏幕上的光点密度大得惊人。
“那片区域底质很干净,没有太多碎石和贝壳碎,像是沙泥底。”
纪黎明蹲在舵舱里盯着探鱼仪屏幕,手指点着光点分布的位置。
“但鱼群的密度比沟壑那边还高,而且分层很明确。”
“中下层是黄条鰤和蓝鳍金枪鱼,底层有体型更大的目标。”
南屿握着舵轮调整船头角度:
“沙泥底的鱼群通常不是定居性的,而是顺着海流经过的洄游鱼群。”
“这批鱼很可能只是路过,今天不走,明天就走。”
“那今天必须把它们全部留下。”
纪黎明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抽出那卷一千五百米的主绳。
放绳的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海鸣号以两节的航速沿着沙泥底区域的边缘缓缓移动,主绳从导绳轮上无声地滑入水中。
今天的钩饵换了一种。
纪黎明提前用虾酱泡过的鱿鱼条。
浓烈的腥味在底层海流中扩散开来,对洄游性鱼群有极强的吸引力。
浮球在海面上漂稳之后,南屿锚泊,等候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了一些。
海面上没有风,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海水照成一种通透的蓝绿色。
能看见水下二三十米深处有银灰色的鱼影在游弋。
偶尔有一两尾跃出水面,鳞片的光一闪而逝。
浮球周围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风掀的浪,是鱼群在水下直接顶翻了表层水体。
纪黎明从船舷边探出身去。
看见那排橘红色的浮球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踹了一脚,集体往上一弹,又猛地沉下去。
带动整条主绳,在水面上扫出一道弧形的白色水痕。
“这动静不对。”他回头冲舵舱喊了一嗓子。
“比昨天那批黄条鰤的冲击力大出一倍不止!”
南屿从舵舱里闪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绞盘的操作杆了,她往水下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高频探鱼仪的屏幕就搁在舵舱门口,她刚才扫到过最后一帧画面。
底层那片沙泥底区域的光点密度,已经高到聚成了一整块深红色的亮斑。
像一团燃烧的火炭沉在海底。
“起绳!”她没有半句废话。
绞盘转起来的瞬间,整条海鸣号朝船尾方向猛地一挫。
船头翘起来又砸回去。
激起的水花溅得甲板上的人浑身湿透。
纪黎明双手撑着导绳轮稳住重心,眼睛死死盯着主绳绷直的那道角度。
绳面上的震动密集得像千百枚铁锤同时敲击。
频率快得让他的掌心发麻。
那个节奏分明不是单尾鱼能制造出来的。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他眼皮一跳。
那是条黄条鰤没错,但个头太离谱了。
体长将近一米,金黄色带蓝纵带的身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鱼鳞完整得跟刚从鱼缸里捞出来似的,鳃盖边缘那一圈淡紫色的晕彩鲜艳得近乎妖异。
钩子嵌在它嘴角,鱼嘴大张着露出里面一排细密的尖牙。
尾鳍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泼了阿坤一脸。
“一米!”阿坤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能长到一米?”
纪黎明手上一翻把鱼摘下来扔进冰盘里。
冷藏海水循环泵的冰水哗哗冲刷过鱼身,把金黄色的鳞片洗得锃亮。
他没工夫答话,第二枚钩已经出水了。
又是黄条鰤。
规格跟第一尾差不多。
紧接着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每一枚钩上都挂着一尾品相绝佳的黄条鰤。
最小的也有七十公分往上。
“这不是鱼群了。”
南屿蹲在冰盘边,手指从第三尾黄条鰤的脊背上滑过。
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黏液。
她在灯光下捻了捻。
“这是鱼群的主力部队,今天不走全,明天就没了。”
她站起来接管了绞盘操作,手腕稳得跟焊在操纵杆上一样,眼睛盯着水下的动静一秒不松。
绞盘的速度被她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
不疾不徐。
既不会因为太快扯脱钩子,也不会因为太慢让鱼群在挣扎中搅乱主绳。
甲板上很快堆满了金黄色的鱼身。
冰盘换了两轮,第三轮装到一半的时候,阿坤冲进底舱把那几个备用的塑料水箱全拖了出来。
垫上帆布临时充当冰盘。
纪黎明摘鱼摘得胳膊酸麻,指尖被鱼鳞割出几道细口子。
咸腥的海水浸进去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手速一点没降。
主绳收到了大约七百米的位置时,绳面上的震动忽然变了。
不再是密集的细小震颤,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周期性的顿挫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绳子的另一端一拽一松、一拽一松。
纪黎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南屿一眼。
南屿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收紧,绞盘的转速被她不动声色地降了一档。
“底下还有东西,”她说,“比黄条鰤大得多。”
纪黎明蹲下来把手贴在主绳上感受那股震动的传导方向。
绳子在水下的走向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那东西不在主绳正下方,而是在主绳偏左大约十米的位置。
像一条潜伏在侧翼的巨兽。
被这一整串黄条鰤的挣扎动静吸引过来了。
“海鲈?”阿坤凑过来问。
“不是海鲈那种震法。”
纪黎明摇头。
“海鲈的冲击力是横向的,这玩意儿是纵向的,它在往海底拽。”
他话音没落,主绳猛地一沉。
绞盘电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转速表指针往下跳了一格。
南屿的手指在操纵杆上一扣,绞盘速度又降了半档。
电机的声音从尖锐转为低沉吃力的闷响,整条船都朝那个方向偏了一偏。
水下那道影子从一百八十多米的深度缓缓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