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品相,我那边的老主顾看见了要疯。”
南屿没答话。
她跳下船把冰盘盖好,转过身来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浅浅地漾着:
“行,去看看。”
“南屿姐,那我去找老崔对接小乔培训的事了。”
纪黎明跳下船,站在栈桥上朝南屿摆了摆手。
南屿正跟采购总监往冷链车方向走,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脸上的笑意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被引擎声盖住了。
纪黎明认出了口型:“等着。”
他转身沿着村道往老崔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块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凉丝丝的,混着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整个人舒坦得想叹气。
小乔跟在后面,走在村道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卷备用绳。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大概是蹲在甲板上一整个下午,腿麻了还没缓过来。
“小乔,明天早上还要出海。”
她脚步顿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攥绳卷的手指收紧了些,又松开。
血泡已经磨破了,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
老崔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张破渔网,看见纪黎明推门进来把网往膝盖上一搁:“小乔来了?”
纪黎明让开门口让小乔走进来:“南屿姐说了,让她跟你跑两天,先把底舱管路的检修流程走一遍。”
“行,”老崔站起来把渔网卷了卷扔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明天早上四点半,你到码头来找我。”
小乔站在院门口的路灯底下,点头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新胶鞋,鞋面上沾了海雀号甲板上溅上的水渍,被路灯照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反光。
“小乔,早点回去吧,明天有得累。”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握着绳卷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纪黎明站在老崔家院子里看着她走远,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南屿发来的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一米一的赤鯥,酒楼现场开鱼拍了视频,你要不要看?”
他蹲在老崔家院墙根底下把那段视频看完了。
视频是采购总监拍的,日料师傅戴着手套把那尾赤鯥从冰盘里提出来放在案板上。
鱼身泛着湿润的光泽,绯红色的鳞片在厨房灯光下亮得晃眼。
刀从鱼腹剖开的时候,雪白的鱼肉断面平整得像一块刚切开的玉。
脂肪纹理均匀细密,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视频结尾是采购总监的声音,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品相,给你按一米二以下的顶格价走。”
纪黎明把视频看了两遍,最后一遍的时候他注意到视频背景里有一道模糊的侧影。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厨师服站在料理台后面,身高体型跟他之前在赵德标黑色桑塔纳副驾驶座里看见的那个背影很像。
他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但那道侧影一闪而过,看不清楚面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南屿家的方向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南屿还没回来。
走廊的灯亮着,灶台上盖着一碗王婶送来的鱼汤,汤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是王婶歪歪扭扭的字:
“黎明和南屿回来趁热喝。”
纪黎明把鱼汤热了热,盛了两碗放在桌上,自己在灶台边坐下喝了一碗。
鲜甜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他端着第二碗汤坐在石桌边上等南屿回来。
月光从院墙上空照下来,把石桌的桌面照得微微发白。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夜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南屿发来消息:“在路上了。汤留了吗?”
“留了。”他回。
南屿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月色正亮。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适应院里的光线。
然后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鱼汤,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纪黎明问。
“现场开鱼那段视频你看了吧?”
南屿把汤碗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页面,戳开视频递给他看。
“看了两遍。”
“那你注意到背景里那个人没有?”
“灰色的厨师服,戴厨师帽,站在料理台后面。”
南屿点了点头:
“那是赵德标小舅子。”
“他在那家酒楼后厨干了两年,你之前看见他坐在赵德标车里的那次,应该就是赵德标让他盯着咱们出货的渠道。”
纪黎明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那他今天出现在开鱼现场......”
“说明赵德标已经知道咱们跟酒楼签了独家协议的事。”
南屿把汤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碗底在石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而且他知道那尾一米一的赤鯥走了什么价。”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冰厂的整改期限明天到期,复检通过了,生产线能保住。通不过的话两条线全部关停。”
南屿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但他小舅子在酒楼后厨干了两年,对酒楼的水产供应链门儿清,他可能会走一条更快的路。”
“什么路?”
“我得到消息,是截渔获。”南屿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他。
纪黎明蹲在石桌对面沉默了几秒。
月色把他面前的桌沿照成一条银白色的细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南屿一眼。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南屿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到井台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
碗沿上的油花被水流冲散之后,顺着一道细流滑进排水口。
“明天海雀号照样出海,但走之前先在码头边上卸一批货。”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里的碗还在滴水,但她没擦,直接扣在灶台上晾着。
“咱们的冷库里存着昨天那批没发完的统货,我让老崔今晚挑一批品相最好的重新打包,打上明天出海的日期。”
“后天那批货如果真被截了,酒楼那边拿这批库存顶上,断档的时间最多半天。”
纪黎明蹲在井台边看她洗碗的背影,水流声停了之后,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赵德标的小舅子在酒楼后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
南屿蹲下来把碗扣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以为他盯住了咱们的出货渠道,但不知道咱们手里已经存了一批库存应急。”
她走过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
“能用他小舅子这条线反向操作一回,比直接拆穿他有用。”
次日海雀号照常出海。
但起锚之前,码头边上来了一辆小货车。
老崔带着阿东和阿坤从冷库里,搬出来十几箱打包好的渔获。
箱体侧面贴着“海雀号今日出港渔获”的标签,搬上货车的时候动作特意放慢了,让站在冰厂二楼窗口的身影能看个清楚。
海雀号离港的时候,晨雾刚散。
柳三在舵舱里握着舵轮,南屿蹲在船尾检查昨天用过的那卷长绳。
小乔蹲在旁边帮她把每一枚摘过鱼的钩重新磨一遍。
小乔磨钩的手法已经比前天利落了不少。
她的指尖磨出了老茧,抓钩的时候不再打滑。
“南屿姐,”她磨完一枚钩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检查钩尖。
“昨天那条一米一的赤鯥开鱼视频,我能看一眼吗?”
南屿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小乔接过去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看到日料师傅剖鱼腹那一段的时候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看了看鱼肉横断面的纹理,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上课的时候你说过,赤鯥的脂肪分布越均匀品相越高。”
她低头继续磨下一枚钩。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稳定供应这种品相的赤鯥,酒楼那边是不是能把收购价再往上提一档。”
“可以提,”南屿把手里的绳段绕了两圈盘好。
“等这批长绳的数据跑完,咱们对这片陡坡的渔获上限有了底之后,我再去谈。”
海雀号行驶了两个小时之后抵达目标海域。
南屿今天带的是一卷一千二百米的主绳。
覆盖范围比昨天更广,从陡坡顶部一直延伸到一百三十米的深度。
放绳的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小乔蹲在导绳轮旁边协助松绳。
她的手速已经能跟上海雀号前进的节奏了。
每一枚钩入水的时间间隔卡得极准,误差不超过两秒。
等候的时间里南屿蹲在舵舱门口喝姜茶,纪黎明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水面被午后的阳光晒成一片晃眼的碎金,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过。
“底下有动静了。”
小乔的手掌贴在主绳表面,感受到了水下传来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