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北方天际线开始变暗,光线在墙头收窄。
周天阔注意到墙根下那几架云梯开始退回去,那些没有被火焰吞没的,正在被人拖回阵列后方,投石车也跟着停了。
那道灰黑色的堤坝正在缓慢后退,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散,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周天阔在墙头站了一会才转身走下墙。
孙茂从北段过来,脸上有一道被碎甲划开的口子,还没来得及处理,先在墙根下站住,道:“殿下,今天阵亡一百余人,伤两百多。”
“火油用了一半,滚石还剩两堆,箭矢还够用,缺口那边也连夜堵上了。”
周天阔听完点了点头,道:“明天他们还会来,让士兵们分批歇息,保持戒备。”
“是。”
孙茂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周天阔没有立刻回营,又走回墙头。
北方原野被夜色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还在吹,带着一种粗粝干燥尘土气味,从远处被火光映照过的地面散开,穿过墙垛之间的缝隙。
……
天亮前,北风停了。
风停后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比风声更让人警觉,如同某种声音在消散后留下的空白。
寨墙上的人陆续醒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细碎声音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动静。
周天阔走出营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比昨天更厚了,灰白色的云面遮盖了整片天空,没有任何缝隙透出光来。
风停之后,空气里残留的烟火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悬在低处不散。
他上了墙,沿着墙头走了一圈,墙根下的焦痕还在,在晨光中显得更深更暗。
昨天被冲车撞击过的那段墙体,向内凹陷的部分,没有进一步扩大,孙茂已经连夜派人从内侧加固了那道裂缝,用木料和碎石填实了。
他用手按了按新填的部分,确认是实的,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完一整圈回到正中位置,面朝北方站定。
远处的天际线上仍然空荡荡,没有阵列,没有旗帜,没有马蹄扬起的尘土。
直到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北方天际线上才重新出现那道灰黑色的轮廓。
比昨天更宽更密,似乎他们把昨天没有投入的兵力全部推到了前方。
阵列推进到距离寨墙大约两里时停了,然后从中分出一条线。
一匹黑马从那条线的分叉处走出来,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阵列前方停下。
周天阔眯着眼看了看,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马背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没有戴头盔,轮廓比身边的其他骑手更瘦一些。
他在那里停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这才调转马头回到了阵列后方。
阵列随即动了。
投石车先推进了一段距离,比其他兵种都要快,在距离墙头大约三百步时停下开始装弹。
第一轮石弹砸在寨墙正面和两侧墙面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凹坑,有几块砸在墙头边缘,碎成几块弹开,没有造成太多伤害。
但砸在墙面上时,墙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周天阔让弓箭手暂时不要动,在投石车砸完三轮之前,提前消耗箭矢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