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衣裳穿好後,杜言漪才有了時間去想接下來乾什麽,放出去的劍氣像是消失了似的,沒有一點兒消息,而且她這一暈就是三天,也不知道知雙去如今去哪兒了,現在妖都城內的情況究竟怎麽樣。
可在想到這些的時候,一副鮮血淋漓的畫面總是先一步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難以忘卻。
她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妖都以南的一座山,離妖都有百裏之距,想來蘇蔻看此地安全隐蔽,于是将她送來後,就去找大師兄和小師弟了。
身體恢複的差不多,她給老婦人送了些靈石後,便去了後山一處隐蔽之地,将靈囊中的人放了出來。
她的靈囊只有她能用,設了禁制,所以沒有人能打開,她當日因為身體虛弱暈了過去,也沒有時間去顧及靈囊中的傀儡。
于是此刻去查看傀儡傷勢之時,她的手都有些發抖。
因為她的昏迷,他已經三日沒有人管了。
傀儡本沒有生命,因為主人而存在,是易耗品,所以在東冥大陸之上,損失了一只傀儡就和死了一只螞蟻沒什麽兩樣。
不需要傷心,因為還可以有下一個,只要願意付出靈石。
可是杜言漪不這麽覺得,她與傀儡的相遇早已沾染了因果。
那時的她表白被拒,陰差陽錯之下撿到了傀儡,她和他擁抱過,親吻過,意義已然不同。
在她眼裏,他就只有一個。
傀儡被放出來的時候,貫穿他胸口的那杆長槍已經消失了,于是在他身體上留下的只有一個空空的洞。
因為傀儡曾朝她露出過狐貍尾巴,所以她猜測過,他是以狐貍的一部分為原料所造成的傀儡,但是也僅僅是猜測,沒辦法落實。
傀儡要好好修補,只能用原料,她暫時沒有辦法。
她擡眸去看,面前的傀儡的雙眼閉着,長睫如蓋影,容顏素冷,唇瓣慘白,整個人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有。
杜言漪嘴角微動,朝前邁步,一點點靠近他,在站在傀儡身前時,擡手撫上了傀儡的側臉。
傀儡的體溫是涼的,像是千年的寒冰似的,與正常人完全不同,和游浔一樣,都這麽冷。
但是她知道,在雷劫之下,是傀儡主動從靈囊中出來,替她擋下了妖王的一擊。
她呼吸有些不穩輕聲問道:“你真的沒有神志嗎?”
杜言漪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又一次貼近傀儡的身子,唇息輕柔鋪灑在他的下颌,她發現傀儡沒有任何回應,于是微微垂眸。
少女的眼神中閃過些許的落寞,沉了沉呼吸,後退了一步。
她未修傀術,也不懂怎麽樣用原料去修複傀儡殘破的身子,只能擡手将自己體內的靈力一點點注入他的體內。
傀儡心口處的大洞逐漸被她的靈力所填充,她咬了咬下唇,視線從他的臉上滑過,将人重新收進了靈囊中。
只能接機尋找懂傀術之人幫忙了。
經過她與妖王的一戰,蘇蔻在妖都城內的情況定然不樂觀,而且這件事情驚動了師尊,想來三都之間會為了傀兵之事有所動作。
所以她現在只想趕緊找到師兄和師弟,和蘇蔻彙合。
她所在的南山離妖都有百裏之距,她并不能在瞬息之間就到妖都城,雖然加快了趕路的腳程,但算算時間,也在天黑之前到不了。
于是在夜色濃重之時,她尋了一家客棧準備先住下來。
此間客棧在露風之野而建,內有三層之高,來往行人多,于是生意很好。
杜言漪進去的時候,發現一層的前堂坐滿了人,他們皆風塵仆仆,有持刀持劍的修者,也有隐藏氣息的妖族,還有凡人,魚龍混雜。
她找了一處地方坐下,要了一杯茶水。
“這次妖都煉制傀兵之事被其餘二都知道了,現在三都的關系焦灼,說不定什麽時候就開戰呢。”
“不是說一起聯合對抗魇族嗎,怎麽先搞起內亂了?”
“別說了,三都這些年來雖然表面上和和氣氣,但因為青野關駐守一事,皇都的女帝沒少在關稅上克扣妖都和魔都,關系早就不好了。”
“聽說這位女帝可不好惹啊,手刃父兄上位,修為了得,只不過早些年死了女兒,沒了繼承人。”
“反正繼承人不可能是你,這就不是你我該管的事了,戰事一起,魇族若大軍南下,我們的項上人頭怕是要被他們當球踢了,怎麽活下去才最重要。”
旁桌之上的交談聲此起彼伏,杜言漪瞧着桌上的茶水,卻沒了喝的欲望。
她要了一間上房,便準備去休息了。
……
妖都,靈妖殿。
“王上,當年二殿下從落霞谷逃出去之時,将傀祖的所有典籍都燒了個乾淨,落霞谷裏無一活口,沒有一只成功的妖傀,如今我們的計劃全盤暴露,是不是要派妖影将知雙給抓回來啊。”
洪冰焰坐在長椅上,垂眸瞧着自己被反複灼燒的筋骨,眉心狠狠朝下壓了壓。
“要将魇息和妖族成功融合,煉制不死之軀,需要有獻祭意願,這你都看不出來嗎?”
他的語氣很冷,吓得黑袍人直直跪在地上。
“是,是屬下愚笨。”
洪冰焰長長呼出一口氣:“去,讓妖姬去探探游浔的神識,看看當年落霞谷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讓他斷尾求生,還将體內的魇息成功壓制了那麽多年。”
“是。”
……
寒潭冰池之中,視線被寒氣模糊,青年眉宇間挂滿了冰珠,一呼一吸間裹着冷氣。
他垂眸時瞧見了水面中映照的面容,長睫上下輕顫了顫,那雙冰透似的眸子中好像浮現出了一道鵝黃的身影來。
其實對他來說,師妹是唯一一個總是帶着笑意看他的人。
只是,他好像永遠都做不好,總是會将靠近他的人狠狠推開。
識海中的黑 氣全然滲出,游走在他的四周,像是存在于世界另一邊的,他的影子似的。
這才是真正的他。
一個人不人,妖不妖,魇不魇的怪物。
沒有人願意接受這樣的他。
寒潭的另一邊忽然傳來聲響,游浔微微擡眸,餘光瞧見了一襲紫衣的女子朝他緩緩走來。
伴随着她腰間響起的輕靈鈴铛聲,濃重的淡紫色霧氣将整個寒潭都籠罩了起來。
“二殿下,讓妖姬看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吧。”
“全都告訴妖姬吧。”
游浔眉心冷蹙着,妖魅之音不絕于耳,他的身體像是不受控制了似的開始發熱,連帶着呼吸進肺腑中的霧氣也開始刺激他的全身血脈。
那女子瞬息之間便來到了他身邊,側坐在寒潭邊緣,指腹輕柔點上他的下颌,周身的魅香濃得刺鼻。
“滾。”
青年的語氣帶着冷冷的寒意,雖然靈力被壓,但那種生寒的戾氣還是将靠近她的女人給狠狠逼退。
只見下一瞬,游浔周圍的黑氣像是有了生命似的,頃刻間幻化為流體,攀爬着将倒在不遠處的女人給纏住,再度湮沒。
不到一息,連慘叫聲都沒有聽到,紫衣女子已然神魂盡消。
游浔眉心很冷,鳳眸中滿是惡心意味,他感受着不對勁的身子,緊咬着牙關。
然而入體的霧氣卻已然存在,他這副身軀早已殘破不堪,血流殆盡。
催情的濃霧像是劇烈的濃藥,蔓延上他的經脈,酥酥麻麻,讓他有些神志不清起來。
然而也就是這時,他清晰感受到有人溫柔地撫上了他的唇。
少女的聲音熟悉又惹耳。
游浔聽到了她帶着些許醉意的聲音,像是一只乖巧的貓兒在喚他。
“師兄,你在哪兒啊?”
“我有些……想你了。”
作者有話說:
終于要寫到了,這章寫了五千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