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崔吉沒忍住,又是一鞭子下去,“冥頑不靈!你此般心術就正了?”
李懷慎悶哼一聲,吐出口黑血。
崔吉搖搖頭,“你可還記得,為師為何為你取名‘懷慎’。”
李懷慎輕輕拭去唇角血漬,“‘慎終如始,則無敗事’,師父是要我為人處世始終心懷謹慎。”
“那你可做到了?”
“沒有。”
崔吉聞言,态度稍緩。
緊接着李懷慎又道:“我該更仔細些,不叫人發現人是我殺的。”
他露出個極淺的笑,語氣涼薄:“不過只有師父發現了不是嗎?”
“你!”崔吉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握鞭的手高高揚起,在輕微打着顫,“還想連我也殺了滅口嗎?”
李懷慎搖搖頭,眸色無波無瀾,“師父多慮,我若是想做,就不會甘心在此處受罰。”
他如此平淡的說出這些話,聽在崔吉耳中,卻是叫人後背發僵,冷汗岑岑,甚至後悔當年一時沖動接下這燙手山芋。
十歲前,眼前這孩子,還是個被寄予厚望的劍術天才,是修真界的新鮮血液,是未來希望,十歲時修為突破金丹沖破體內被封印的魔氣,一腳從正道踏進魔道。
還險些失手殺了同門,此事鬧大,其母須如是縱使再愛子心切,也藏不住,四大宗高層商議過後,決定殺之永除後患。
偏巧那一日,天降祥光,真正的神明乘鶴而來,一位霞裙月帔,戴着紅珠簾面紗,另一位氣質出塵,戴着鎏金面具。
兩位神明隐在光暈裏,皆瞧不清容貌。
神明阻止了他們,并說:“神魔一念間,此子自有命數,許是日後的救世主,斷不可殺。”
神明還給予了治愈之法,說是只需一株伴生花即可驅盡魔氣,于是赤陽宗的弟子須盡隐姓埋名,成了玉清宗的首席李懷慎。
也算是他崔吉一手帶大,日日鞭策,望他修身潔行,堅守正道,又有心性純良的小滿伴在身側,如今瞧來,卻全是無用功。
李懷慎的光風霁月僅留于表面。
他像只打盹的兇虎,若是醒來,一朝翻天覆地。
百年前仙魔大戰,其父李青山在此戰中為護妻兒與同門身隕,此等大義,可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竟會如此冷血。
這樣的心性,又怎麽會是救世主?
懷慎他有在乎的人嗎?
也正是因此戰,其母須如是被魔氣重傷,為保遺腹子,不得不早産分娩,又将孩兒封印,直到百年後孩子無恙才解開封印,任其長大。
莫非就是這般,所以這孩子才如此古怪?
崔吉揚起的鞭子,複又垂下,他勉強制住氣得發抖的手,“你簡直無可救藥。”
李懷慎自嘲冷笑:“是,我不需要藥,師父以後不要再讓小滿……”
“師父!”
禾意從門外沖進來,攔在李懷慎身前,跟着跪地,“師兄他沒錯,你不該罰他。”
李懷慎一愣,先前的話全數咽回去,眼裏閃過一瞬意外之色,不知想起什麽,他撇過頭,聲漠如雪:“小師妹不必假惺惺。”
“你先別說話,”禾意轉回身,捂住他的嘴,偷置于掌心的丹藥神不知鬼不覺地沒入他口,吞于腹中,李懷慎只覺四肢百骸重新恢複生機,身上的傷口不再撕裂般疼痛。
她悄悄給他遞眼色,“看我發揮。”
面向師父時,禾意已換了副表情,抽抽噎噎起來:“師父,我不知你為何罰師兄,不過想來與失蹤的那名內門弟子有關,可你有什麽證據說是師兄做的?或許就是那人運氣不好自己散步被妖獸吃了呢?還有,合歡宗的人既然能在島上肆無忌憚行走,魔宗的人自然也可以。”
崔吉:“……”
“你師兄自己都已經承認了!”
崔吉手中的戒鞭再次揚起,“李懷慎!你就是這麽教壞你師妹的!都會替你撒謊了。”
李懷慎:“……”
知道了,她就是想讓他多挨幾鞭。
他梗着脖子一言不發,意料之中的抽打卻未落下來,後背反而被一片若即若離的溫暖包圍。
禾意膝行着護到他身後,一手環着他,另一手牢牢拽住戒鞭,鞭上倒鈎立即深深紮進她柔嫩手心,流出幾柱刺目的紅。
她皺着眉恍若無覺,“師父打得這麽狠,換我也承認,您這分明是屈打成招。”
李懷慎大驚失色,回身不由分說捏住她的手腕,“松手!”
禾意朝他笑笑,眼裏還閃着淚花,手是松開了,卻立即指天發誓,“此事我有耳聞,那人失蹤的時間,我與師兄在一處,我能替他做不在場證明。”
她指天的掌心,鮮血淋漓,血順着小臂往下流,“滴答滴答”落在執法堂的地板上,開出一朵朵小紅花。
他頭頂的黑色數值,不可控的“啪嗒啪嗒”飛快往上跳,和着他雜亂無章的心跳聲。
雙方都因對方的所作所為,心驚膽戰。
禾意含在眼裏的淚水,珍珠似的,顆顆下落:“師父,你別逐師兄出師門,他、他其實很善良。”
崔吉一時不知動作,“我何時說過要将他逐出師門?”
“欸?不逐啊?”禾意的眼淚戛然而止,“真的?”
崔吉點頭,輕“嗯”。
禾意沉默,而後吸吸鼻子,吹着手心站起身,“那沒事了,師父你繼續。”
李懷慎頭頂的數值也戛然停止跳躍,停在三十。他嘴角抽了抽,“這就是你來的目的?想我被逐出師門?”
作者有話說:
李懷慎:又是對師妹失望的一天。
禾意:又是望師兄走正道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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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終如始,則無敗事——《道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