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打量起手中茶盞,李懷慎的東西,大到桌椅,小到杯盞,無不精細,就剛那口茶,喝起來竟仿若山澗冰泉,絲絲涼意沖散所有暑氣。
茶是碧螺春,于她不好品茗的人而言沒什麽稀奇的,那另有乾坤的定是這茶盞。
禾意置下杯盞,起身,從裏屋走到外屋,從耳房走到書房,來回瞧着,隐私的地方她自不會亂翻看,就是瞧瞧顯而易見的大小擺件。
自及笄後,她便沒有正經來過他的屋子,變化不大,卻添了不少細致的玩意兒,重點是昂貴。
這高腳花幾上的永生梅瓶,四年前插得似乎就是一枝盛開的荷花?
他不是不喜歡荷花嗎?
她當年送過一枝,正是含苞待放的好模樣,在他拒收後,荷花與情窦初開的少女情懷一起,被她丢下了苦楝峰的山崖。
所以他只是不喜歡她送的。
禾意颦眉,繞開了永生梅瓶。
目光所及,有不沾墨就能書寫的紫毫筆、自動出聲的玉琴、無火自亮的燈燭、無需添冰的搖扇車。
還有一面會提供情緒價值,使勁誇人的美人鏡。
李懷慎如此自負,定就是這麽被誇出來的。
甚至有只會說話的機械般般,就是好像還沒完工,一卡一卡的。
難怪她從前送的東西,他都不屑一顧。
她也是傻,不僅送過親編的劍穗、狗尾巴草編織的小貓,還曾捏了兩個醜兮兮的小泥人給他,說一個是她,一個是他,他們師兄妹天下第一好。
笑話。
不必再提。
禾意暗暗記下,總有一日,她也會有這些好東西,他有的,她都要。
繞回卧房,再看見趴在床上的李懷慎,她更仇富了,上去對着他漂亮圓潤的後腦勺一頓揉搓,直将他的發髻揉亂了,又屈指輕賞了他個爆栗,才消氣。
見他呼吸平穩,打算走人。
“小滿……”
他嘶啞的聲音讓這聲輕喚,顯得不那麽清晰,偏偏禾意聽見了,準備離去的腳步頓住。
“小滿……”他又喊了一聲。
“醒了?”禾意轉身走回去,卻見他仍舊雙眼緊閉,乾裂的嘴唇輕輕翕張,不間斷地喊着“小滿”。
她俯身去觸碰他的額頭,手在半路被他擒住,拽進懷裏。
“哎哎哎!我不是你的本命劍!”
李懷慎還在昏迷中,根本聽不見她的叫喊,就死拽着她不給走。
“小滿……小滿……”
他反複說着一句囫囵話,禾意湊近了去聽,才聽清他說的是:“吾妻小滿。”
她無奈在床邊坐下,輕哂:“劍癡。”
就這麽寶貝你的本命劍?誰會來偷似的。
禾意在床邊呆坐半晌,幾次抽手都未成功,思來想去決定換個“小滿”守着他。
他的劍平日裏收在何處?芥子袋?他的芥子袋先前被她扔在了床的裏側。
床很大,禾意只好墊着腳探身去拿,因右手被李懷慎牢牢抓着,姿勢就有些古怪,她的上半身正好趴在他的頭上方,蹭着他的耳側。
禾意嘀咕:“一個人睡這麽大的床做什麽?”
她才不承認是羨慕嫉妒恨。
拿指尖勾了半天,眼看着就要成功,身下傳來悶悶的一聲,“師妹在乾什麽?”
“乾……你醒了?!”
禾意受了驚,墊起的腳尖抽筋沒站穩,整個人趴在了李懷慎的頭身上。
“嘶——”
兩人同時倒吸了口涼氣。
一個是傷疼的,一個是磕疼的。
禾意趕忙起身,對上李懷慎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心裏莫名發虛,像是她趁他病,貪圖他美色似的。
她先發制人:“你醒了就趕緊放開我的手。”
“?”李懷慎雙手都好好環在枕邊,并沒有拉着她。
“師妹怎麽還在我屋中?”
“……”
怎麽搞得她吃他豆腐實錘了。
禾意深呼吸兩下,說:“自是我醫者仁心,不過我出診費很高的,你先前留在我芥子袋裏的一萬兩靈石都不夠抵。”
“還要多少?”
李懷慎燒得迷糊,又才蘇醒,眼眸中透露出幾分清澈的愚蠢。
禾意與他作對多年,又怎會漏掉這細節,狡黠一笑,“小師兄,我可是把小水送我的生辰禮,都煉成丹藥喂給你了。”
“執法堂裏那顆?”他問。
禾意痛惜地點頭,“不然你能好得這麽快?那是我原本留着自己吃的。”
她确實沒騙他。
戒鞭的威力,與敲骨剝髓無異,掉層皮都是輕的,何況他被罰了這許多天,所以去之前,她借用了柳松明的煉丹爐。
她張開十指揮了揮,“十萬靈石,還要桌上那套茶具。”
“好。”李懷慎爽快應下。
禾意深悔自己要少了,“再加那個紫毫筆。”
“可以。”
“搖扇車呢?”
“可以。”
“美人鏡。”
“可以。”
在一疊聲的“可以”中,禾意相信李懷慎一定是腦子燒壞了,她雙目晶亮,“我要般般。”
李懷慎眸光清明,冷呵一聲:“般般?你不如搬我屋裏來?”
“行。”禾意嘴快應完,覺得哪裏不對,又不過腦地問:“行、行嗎?”
李懷慎好整以暇瞧着她,“行啊,做我道侶。”
“……”
禾意悻悻然沖他翻了個白眼,她還以為他願意和她換屋子。
雖她一直不願承認,但她曾豬油蒙心對眼前人表白,又被拒絕的事,板上釘釘。如今他這般說,無異于嘲諷她癡心妄想。
她冷笑:“你會有道侶,天都得倒過來,你放心,這屋子裏沒人想做你道侶。”
李懷慎斂起眼,輕咳兩聲,不置可否。
緩了緩坐起身,垂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給我換的?”
“對啊,如何?”禾意絲毫不露怯,“我可沒偷看你。”
李懷慎唇畔噙着若有似無的笑:“閉着眼換的?厲害。”
“!”禾意看似很忙得随手翻揀置于枕邊的髒污舊衣,典型的顧左右而言他,“你若不喜,将舊衣再穿……”
她忽而停聲,舊衣旁,他的枕下,露出絹帕一角,上頭繡着一朵小小白蘭。
“我的貼身手帕為什麽在你這裏?!”
作者有話說:
老大,後面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