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小滿的情書
禾意望向須盡所視之處, 黑蒙蒙一片,只能瞧見個山頂輪廓。
和師兄的心一樣,識不清, 辨不明。
她于河岸邊尋了石凳坐下, 輕嘆一聲, 低聲自語:“大概是因為我師兄想殺了我。”
不承想須盡聽見了,突然沖到她身前,提高了音量,“誰說的?!”
他雙手捏着她的肩膀,微微用力,“說這話的人定是想離間你們的關系。”
禾意被他捏痛,輕“嗳”出聲, 須盡這才松開手,“抱歉, 我……”
發髻上簪的楝花枝在動作間, 松脫落地,晚風徐徐,掠過一陣甜膩香氣。
須盡手快拾起花枝, “我替你重新簪上。”
他彎腰湊近,全神貫注将花枝插上頭, 生怕扯到她一根發絲,小心得像是正在修複絕品古董。
如此近得距離, 他的前襟擦過她的唇畔,熟悉好聞的清冷松木氣息, 穿過甜膩的花香,撞進禾意鼻腔,她倏然怔住, 眼底露出一瞬遲疑。
腦海中閃過無數相處片段,李懷慎的,須盡的,他們的言行舉止,重疊相合。
化為一人。
所有講不通的地方,忽然全部通透起來,被有意無意忽略的細節,也瞬息清晰了然。
她不敢置信,試探性地輕喚:“師兄?”
“嗯。”須盡本能應她,注意力全然還在花枝上。
老虎面具的系繩垂在他肩頭輕晃,離她咫尺之遙。
禾意不自覺捂住心口,胸腔裏那顆怦然跳動的心,漏了一拍。
中秋夜與李懷慎一同賞月的兔子,原來真的裝在她心頭,此時恍惚要從她身體裏蹦出來。
他沒騙她。
不,他又騙她。
本該生氣的,卻沒有,甚至有喜悅溢上心頭。
因為老虎在中秋夜說過,絕對不會吃兔子。
因為李懷慎吃了吐真丹後說得話,真的全是實話。
禾意輕咽吐沫,不動聲色收起情緒,“須師兄可還記得,你應下了我一事?”
須盡毫無所覺,替她簪完發,在她身側坐下,“記得,師妹所求為何?”
他的手撐在石凳上,離她的指尖分毫距離。
“我有求必應。”他說。
禾意擡指,輕撫過他的手指骨節,從小指到拇指,每一根都沒落下,又每次都一觸即離,“須師兄,我先給你講講我師兄可好?”
“好。”須盡微微動了動指尖,注意力不知在何處。
“他在旁人眼裏,是玉清宗不近人情的高冷大師兄,”禾意側頭看向須盡,“可在我眼裏,他是個粗魯又記仇的促狹鬼,特別讨人厭。”
須盡猶疑着插話,聲音低低的:“你先前誇他心細還善良。”
“先前是騙你的,他這人謊話連篇,”禾意輕笑一聲,拿指戳了戳他的指尖,“須師兄,你不會是想牽我手吧?”
須盡張張嘴,因她的話語,不知該如何動作。
他猶豫的這一會兒,禾意已經收回手,放在自己膝上,問他:“須師兄,你說李懷慎真的會喜歡我嗎?”
“會!”他答得乾脆。
完全忘了這有多突兀,他在她這裏如今只剩下求全,顧不得其他。
“我不信,”禾意狡黠一笑,“那你希望我與你結為道侶還是嫁給他?”
須盡又被問住,他默了半晌,反問:“禾師妹更喜歡誰?”
禾意道:“須師兄,你穿紅衣很好看。”
“你更喜歡我?”他問。
也是,她說過無數遍讨厭李懷慎,但至少說過仰慕須盡。
他搖搖頭,強顏歡笑,“想來他做什麽改變都無用。”
禾意回道:“我倒希望我師兄能做他自己,你也一樣。”
她突然湊到他耳邊,輕聲與他低語,“告訴你個秘密,我有個契主,我還找到了與他解契的法子。”
她頓了頓,在他耳畔輕嘆了口氣,像故意為之。
酥酥麻麻的,讓他紅透了耳根。
她說:“我想求須師兄幫我尋到上古魔尊戎鶴的本名劍。”
須盡眸光一黯,面上薄紅退了個乾淨,“你真的想殺了你的契主?”
禾意笑着搖搖頭,“我原本是要為我意中人求條活路。”
“什麽意思?”他不甘心地問:“你的意中人是你的契主嗎?”
有行人提燈路過,燭光一晃而過,照見須盡右耳後一顆小痣。
禾意起了促狹心,擡手撥動他耳後的面具繩,手又順着繩摸向耳廓,輕輕點了點他的小痣。
盡管月色茫茫,仍見他喉結滾動幾次,分明想來捉她的手,卻礙于身份不敢貿然主動。
她露出個無聲的笑,回話時,依舊帶着試探,“未來誰是魔尊,誰就是我意中人,若他成了神,須師兄便不用再應約尋劍。”
若李懷慎成神,便是對她動了手,自然也不需要再尋劍。
她今日所求,不過是想看他到底如何抉擇,能不能與她同路。
她的命在他手上,若他尋來劍給她,便是也将他自己的性命送于她主宰,若他推脫不肯去尋,那無論李懷慎還是須盡,真心都可見一般。
以此驗證他口中的喜歡夠不夠分量,值不值她以命相陪。
說完禾意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從石凳上起身,拍了拍裙擺,“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須盡才回神,也起身,“我送你回去。”
她故意逗他,“順路嗎?”
二人并行,往錢家大宅的方向走,他輕拽住她腕間手串的流蘇,說:“只要是你,就永遠同路。”
禾意撇頭,悄然莞爾。
到了錢宅大門,禾意催他離去,還以手掩嘴揶揄道:“我師兄心眼極小,若讓他瞧見我與你共游夜市,會拿小皮鞭抽我的。”
須盡:?
“你……是不是對你師兄有什麽誤解?”
禾意蹙眉,肅起小臉,“難道他願意瞧見我與其他男子半夜相游?”
門檐上的紅燈籠悠悠打着轉,染紅了她的發頂,小兔今日又莫名像起狡猾的狐貍,還是不明緣由正在炸毛的小狐貍。
須盡實在沒忍住,擡手摸她柔軟的發頂,撫順了,才心滿意足地說道:“那定是不願意,但他不會拿皮鞭抽你。”
“他……大概會揍與你相游的男人。”
二人相視而笑。
等禾意踏進門檻,錢宅大門關上。
須盡翻身上牆,從另一邊飛速跑回西廂,邊跑邊摘門口一秒。
青衫少年李懷慎才在西廂廊下站定,院門口慢悠悠轉進來一人。
穿着流仙裙的少女步态婀娜,水色的披帛被風高高揚起,如仙娥臨世,在夜間也如此耀眼,一眼鎖住他的視線。
他轉身假裝推門,腳步踟蹰着,又轉回身想同人打招呼,拳頭握緊松開,手臂擡起落下,顯得無所适從。
禾意瞧見了他,冁然一笑,高高揚起手臂,沖他揮手:“小師兄!”
她提起裙擺,朝他跑過來,湊近他仔細聞了聞,一臉壞笑,“這麽晚,去哪了?不會是去見哪家姑娘了吧?”
李懷慎詫異她的态度轉變,昨夜明明還厭惡地将他趕出了屋,此時姿态親昵,對着他又摸又抱,毫不見外。
不知真是女人心海底針。
還是他的小冤家,又想出了什麽折磨對頭的法子。
怎樣都無妨,只要她願意親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