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無論你是
禾意醒來時, 已是白日,迷迷糊糊一睜眼,先對上一雙帶着紅血絲的烏眸。
這雙黑瞳的主人原本半阖着眼, 見她醒來, 眸中倦意盡數消散, 連帶着唇畔都彎成了月牙。
“小滿,醒了?”
禾意是枕在從李懷慎腿上的,她就這般仰着臉愣愣地望着他,擡手去觸摸他垂至她臉龐的灰白發絲。
李懷慎滿頭青絲如今成了斑駁華發,與大火燒盡後,漫天飄揚的灰燼一個顏色。
“阿慎……”禾意癟起嘴,眼裏蓄上晶瑩淚花, “我以為你真的死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跪坐在他身側, 去瞧他心口的傷, “是不是很疼?”
“不疼,真的。”
李懷慎伸指抹去她眼角淚水,指腹輕輕撚過她眼下紅痣, 來回摩挲着,語氣略帶無奈, “還真是個小哭包啊,從小就愛哭。”
他胸口處的衣服還破着洞, 禾意去掀他的衣襟,觸手仍是濡濕一片, 流了那麽多血,想來“不疼”定是寬慰之詞。
待看到他心口處的淋漓劍傷,眼眶越發紅, 酸澀得她忍不住想抹眼。
血是止住了,傷口仍是觸目驚心。
李懷慎握住她的手,輕按在傷口處,笑說:“師妹教過的,就這裏,離心髒最近,不會死。”
劍是雪霁劍,沒錯。
但刺入的位置,偏了方向,離心髒一毫之地。
昨夜斷情崖以身入局,他本以為禾意是真想要他的命,待宋鳶時提醒喊出那句“對她下了術”,他才恍然驚覺她的怪異處。
從禾意腕間摸出那張須無極給的平安符,不動聲色撚成了灰,後頭的一切不過是将計就計,想揪出共謀的其他人,比方那位地位極高的懸榜人,這些他都在要緊關頭與禾意通過氣。
直到百裏長老的那塊青山紋白虎玉玦掉出。
他認出了四長老的真實身份。
禾意是不知道他真會墜崖的,此番跟着跳下來,定是報了生死相随的決心。
“別擔心。”李懷慎斂上衣襟,托着禾意的腰抱到自己腿上,“不是讓你按兵不動嗎?怎麽也下來了?若非我眼神好接住你,你就真該摔死了。”
話雖如此,卻并非責怪的意思,語調裏倒是帶着點後怕。
禾意回摟住他,伏在他肩頭,聲音甕甕的,“我有你畫得平安符,如何會有事,倒是你,說好的只是裝一裝,為何突然不還手了?就任人打下崖?還将我定住身……”
她後頭扔下崖的那張符紙,也是李懷慎畫的,只是為了诳崖上那些人,讓他們以為她是在他掉崖後,才解開的傀儡禁制。
禾意想起白碩桦給的丹藥,忙從芥子袋裏取出來,攤掌遞出,“三長老給的,說是吃下去,能護住你的靈脈。”
李懷慎抿抿唇,還是實話道:“恐怕來不及了,靈脈全毀,修為已廢。”
“是不是我醒來太晚?”禾意立時蹙起峨眉,懊喪得不行,“都怪我,若不是我被控制給你喂下洗髓丹,你也不至于……”
一見她這濕漉漉的哀戚雙目,李懷慎就受不住,比剜心還痛苦,忙捧住她的臉,寬慰道:“耍陰招的是他們,我們小滿何錯之有?”
若錯也錯在他太過自負,竟未察覺出須無極那張平安符是動過手腳的傀儡符,只是須無極未必有這欲蓋彌彰的能力,符恐怕出自百裏蕪之手。
他故作嬉皮笑臉,“魔氣照樣能修行。小滿放心,師兄一定陪你長命百歲。”
他雙眉間刺目的火焰紋,昭示着他的魔族血脈已完全覺醒,黑化成了既定事實,無論如何也無可轉圜了。
禾意輕撫他眉心,“無論你是神是魔,我都與你一起。”
她的眼裏仍濕潤着,目光卻很堅定。
什麽玉清宗的養育之恩,什麽傳道受業的恩師,一個個都是另有所圖。
他們愛護她,只因為她是伴生花。
十年的時間,除去李懷慎,從未有知情人來與她說句實話,問她願不願意做藥女救世,便私自替她做了決定。
一旦她無用,就可以被放棄,被利用來殺人。
這世間唯有兩人,真心待她,無關身份,無關契約。
她早該聽小水的話。
李懷慎若黑化被逐出師門,她就陪他一起。
“我們不要再管外界紛擾,就在這裏隐居好嗎?”
圍一圈院子,蓋一間竹屋,朝夕相伴。
就像麒麟子話本中寫得番外線一般。
李懷慎握住她的手腕,拉到唇邊,在她手背印下一吻,眉眼間流轉着淡淡笑意,“小滿這話,真心的?”
崖底深澗,光影細碎,打在李懷慎帶笑的臉上,為他乖戾的神色添上些許柔和,連帶眉心赤焰紋都不再淩厲。
他恍然如墜世神明。
禾意看楞了神,情不自禁點頭,“肺腑之言。”
李懷慎眼角眉梢笑意更甚,得意的眸色藏也藏不住,瞧得禾意不好意思起來,她捂住他那雙攝人的眼睛,轉移話題:“你還未與我說,為何不還手,任人打落崖?”
她當時以為他真的會死,心碎欲裂。
李懷慎抓下她的手,面上不複笑容,“你知道赤陽宗前宗主須如是,失蹤了十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