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兔入虎口。
伴生花天然能驅魔氣。
李懷慎魔氣浸心, 唯此能治愈,前面所為顯然不夠他挨過滿月夜。
相生契約是他十二歲時結下的,可伴生花卻是他自十歲起一手照料長大, 日日悉心澆灌、呵護, 整日殚精竭慮, 怕花兒傷着、累着,怕不長眼的人将花兒折去。
如今花團錦簇,滿屋芬芳,花與虎前程似錦。
都道新喜恰似小登科,就算登科路會因他的情況變得不如在靈府中那般美好,或許泥濘、艱澀,也無人能抵抗。
畢竟這事出有因, 李懷慎的品性和文采本就極好。
最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恢複清明, 摘得伴生花, 無論用什麽辦法。
銀輝清淺地灑下,給地板上抵足相擁的花與虎,渡上一層遮羞薄紗。
臨到門前, 陌生感還是讓禾意本能地往後縮去,被李懷慎抓住, 拽了回來,擡高了倚在身側。
“別躲我。”
李懷慎氣息不穩, “別躲,小滿。”
他被魔氣侵蝕的心智, 沒了往常的冷靜自持,行徑惡劣。
明明借着月色瞧見了禾意緊皺的眉心,他還是不願意停下來, 态度強橫往前行。
她眼裏的水光,反激起了他的興致,只是他到底毫無實戰經驗,摸索半天,總也找不對路。神仙府邸并不好探,對上少女淚汪汪得到眼眸,李懷慎低聲哄她,“很快尋到的,再忍忍。”
禾意的身體輕輕打着顫,“要……要點燈嗎?”
這話聽在李懷慎耳中挑釁意味十足,與說他廢物無異。
他一手擒住她不自覺推在他腰腹上的雙手,剪到她頭頂,冷哼,“小滿若是不拒絕我,早成了。”
“我沒拒絕……”禾意辯駁,“至少心裏沒拒絕你。”
不安還是透過肢體傳達出來,因被擒住了雙腕,她神态多少顯得扭捏,盡管細微,瞧在李懷慎眼裏,倒成了慾拒還迎。
她淚眼蒙蒙,李懷慎手指觸到一片漉濕,壞心地笑問:“那你心裏歡喜嗎?”
禾意斂起眼睫,極小聲地回道:“歡喜的。”
說完臉就熱起來,顏如赪玉,被月色一襯,愈加好模樣。
李懷慎瞧得心動不已,“接納我的一切,不論好壞。”
……
“啊……”禾意蹙眉,才發聲,就被李懷慎封住了嘴,剩下的話語全數吞回腹中。
她也不客氣,皓齒一磕,咬破了他的嘴唇,不承想甜腥氣讓魔尊少爺越加興奮,一雙藍瞳在夜色下,熠熠生光。
李懷慎曾經是一名無情道的正經修士,高嶺之花,身家清白,唯一想過的也只有小滿,哪裏體會過這番真正的風光,勝負欲讓他一忍再忍,想中途休憩緩緩,卻忽略了自身所處境地是一片柔軟沼澤,深陷其中,難以自拔,才起退縮心,即刻趴地投降,他不願孤獨在外,又忙回去将自己整個藏進府邸。紅暈從他的眼尾蔓延至雙頰,李懷慎不知所措地解釋:“我是頭回才如此,沒有不行。”
禾意何嘗不是頭回,他倒是不孤獨了,突如其來的一下讓她跟着發顫,眼裏驚異又新奇,更是不好意思回話,只低低應了聲,“知曉了。”
她不溫不火的态度,激得李懷慎懊惱不已,垂首親吻她沁上細汗的額發,“我證明給你看。”
濕濡的吻從額際一路輾轉到唇畔。
再次狹路相逢、兩人争鋒相對,為表能力無缺,李懷慎毫無退讓的意思,禾意耳畔全是他的孟浪話,最初的痛楚過去後,她漸漸嘗出些情愫。
感覺格外陌生,初時像小溪潺潺流過淺窪,揚起的水霧一遍遍掠過石塊,帶出清脆的叮咚輕響;後來淺窪成了深潭,瀑布挂岩,轟隆隆的水流聲響亮又輕快,能沖走人世間一切煩憂,落進深幽潭間,融為一體。
竹舍本就是建在淺溪邊的,禾意每日都見,今夜又欣賞了一番這樣的好風景。
臨近池畔,李懷慎突然俯身下來,說:“小滿,嫁給我。”
他聲線低啞如夜。
她輕唔一聲,身如觸電,耳際只有瀑布聲,回不了話,他便放緩前行,又說一遍,“嫁給我。”
“嫁給我,小滿。”
禾意等他這話大半月了,如今卻不肯應他,這話哪有在這種時候說的。
誰知道他眼下腦子清不清楚,又是不是情到濃時的戲言。
她乾脆閉起眼,只作未聞,專心享受服侍。
“小滿,嫁給我。”
李懷慎聽不到答案,便一遍一遍的重複說,到後面語氣帶上急躁,張嘴咬住她的唇,惡狠狠地幾番碾壓。
禾意嘴上火辣辣得疼,被迫睜眼,對上他隐含厲色的視線。
似是知曉她歡樂在即,他停下來,執着道:“小滿,嫁給我。”
禾意實在禁不住等待,勾住他脖子應了一聲“好”,李懷慎這才展露笑顏。
禾意應完又覺答應得太輕易,想了想說:“那你以後……每日都要做各色湯與我喝……”
李懷慎又笑:“可以,現在不就在喝?”
“你!”禾意擡起小臂蓋住泛着紅潮的眼睛,“你知道我說得不是這個。”
李懷慎拉下她的手,逼迫她直視他,誘哄道:“我不知,你得親自教我,教我如何為人丈夫。”
他嗓音低低的,禾意着魔般回道:“李懷慎,你此後心裏眼裏只能是我……嗯……要像旁的夫妻般晨間替我結發,嗯……嗯哼,還有……每日簪發的花都得是新鮮折下來的。”
“求之不得。”
他笑起來很好看,有兩顆平日裏幾乎見不到的小虎牙。
“阿慎……”
禾意出了神,仿若醉酒,雙眼漸漸迷離,“阿慎……”
“喊我懷慎哥哥。”李懷慎生性頑劣,故技重施。
偏禾意此事身心皆醉,無可奈何,她柔柔喚道:“懷慎……哥哥。”
手臂攬着他脖子下壓,湊近他耳邊。
“懷慎哥哥……”
“好哥哥……唔……求你。”
李懷慎發辮上的金鈴随之劇烈晃蕩,“叮當叮當”傳遍小小的竹屋,清脆悅耳。
鈴铛聲從竹地板,到竹桌,再到竹床。
一夜不休。
一日未止。
……
日升月落,禾意再醒來時,身側人睡得正沉,卻仍不忘牢牢抱着她,她稍掙一下,李懷慎清俊的眉眼便有松動,顯出要醒來的跡象。
她可不想将人吵醒,再來一遍雲兼雨,只得安靜縮在他懷裏。
睡意已無,她借着月色細瞧他,拿指尖輕輕勾勒他的臉,神清骨秀、面若冠玉,真是生了一副好模樣。
只可惜從前鬓發如點漆,如今卻滿頭銀輝。
“還是很俊俏。”禾意輕聲誇他。
他發辮上的金鈴至今未拆,她捏住一個在手中把玩着,手背莫名發癢,像是蹭到了什麽絨毛,禾意打眼過去一瞧,瞬間愣住。
李懷慎的耳朵,不知何時成了一雙毛茸茸妖耳,圓圓的,與般般的如出一轍。
禾意朱唇微張,短短的時間裏,腦海中閃過無數念想,什麽稀奇古怪的都有,比如李懷慎是不是被下了妖術,又比如她好像吃菌子中毒,出現幻覺了。
還小小地擔心了一下李懷慎會不會有事。
心間唯獨沒有害怕。
手已經急不可待摸上那只虎耳,小心翼翼一頓揉搓,連觸感都和般般一模一樣。
禾意一向心大,此時卻福靈心至,許多被遺漏在角落裏的片段,如走馬觀燈般一段段串聯起來。
偶數日奇數日、消失的催情丹、渾濁的洗澡水、狐妖還是虎妖,“我就是貓啊”……
終是得出結論:李懷慎就是般般?!
心跳兀自加速,“砰砰”亂跳,她倒不是生氣,而是想到了許多細節點滴,有少時的,有最近的。
先前李懷慎同她說他知道如何愛人。
她問他:“那你少時回回拒絕我,後來又不解釋是什麽意思?”
他回答:“我曾因無可轉圜的身份抗拒袒露心扉,然而待我開竅時,承認動心時,你已經将我認作仇敵,無論我做什麽說什麽,你都認作是玩笑或是挑釁,隔着一層宿敵的身份,我不敢解釋,怕你惱我、愈加厭我,再不理睬我。”
李懷慎說:“我心悅你,從一而終。”
他愛她,當真比她知道的還要早許多。
想要驗證他話中真假很簡單。
禾意悄悄探手進軟枕下,取出李懷慎的玉符。
玉符界面上的畫像,還是那幅小女孩抱着小白虎的圖,她壓低聲,喊出口令:“小滿般般天下第一好。”
“好的,為您打開般般手記。”
聲音驟然響起,李懷慎蹙眉,似有睜眼的跡象,吓得禾意忙閉上眼裝睡,少爺能力實在突出,她可不想再勞累一天。
等了一會,他只是松開了對她的禁锢,翻了個身,并未醒轉,想來是一日一夜的索取無度,真累到了。
禾意揚揚唇,重新拿出玉符,這回她從第一記開始看,一記都未落下。
嘉平九年,九月初一,雨。
第一次見面,小貓似的一直纏着我,煩。
……
嘉平十一年,七月十四,多雲。
嬌氣得很,竟又生病了。
還嚷着要吃長壽面,這種東西誰會做?
嘉平十一年,七月十五,陰。
長壽面到底要怎麽做?好煩!
嘉平十一年,八月十五,多雲。
煮長壽面這事,于天才而言,毫無難度。
……
嘉平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晴。
尋機順來了納貓兒契,鎖進櫃子裏了。
會銷毀的,以後。
嘉平十二年,臘月廿一,雪。
傻子,沒能力去治什麽白蘭樹。
樹而已,死了就死了。
你病倒了還要我照顧,我熬了三宿,小沒良心的只記得師父。
……
嘉平十三年,四月初二,晴。
送了我一對小泥人,一個是她一個是我嗎?捏得挺好。
這種沒用的東西,鎖櫃子裏了。
嘉平十三年,四月十五,晴。
昨日送草編小貓,今日送草編蝴蝶,她當我這裏是雜貨鋪子嗎?
其他人也有?
扔櫃子裏了。
……
嘉平十四年,七月十四,晴。
她說食堂的長壽面很好吃。
勉為其難年年替她煮一下好了,反正又不費事。
……
嘉平十五年,六月初十,晴。
她說很喜歡與我在一起,要一直與我在一起。
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她到底懂不懂,我修得是無情道。
我心如擂鼓,只是今日練劍太久之故。
嘉平十五年,六月十八,雷陣雨。
什麽是喜歡?不知道,但今日撿到一顆紅豆。
嘉平十五年,七月初一,晴。
我随口誇了一句池畔的荷花,小滿就說要摘最漂亮的荷花來給我,花哪有人漂亮,不如将她自己送我算了,我在胡說什麽?!
嘉平十五年,七月初九,陰。
還記得今日是我生辰啊?
偏拿旁人折的荷花來贈我?
生辰禮都如此不用心,還想加我玉符?怎麽不去加今天和她劃船的那位河神哥哥?
嘉平十五年,七月初十,雨。
昨天話說重了?今日沒來尋我,挺好。
嘉平十五年,七月十一,雨。
今日也沒來,好得很。
連日下雨,煩。
嘉平十五年,七月十二,大雨。
原來是交新朋友了。
嘉平十五年,七月十三,晌午,晴。
下山時特意繞去城北買的點心,哄好了那小饞貓。
下午,雨。
兩句話就又被人哄走了,須無極哪裏好了?
嘉平十五年,七月十四,晴。
小滿十四歲生辰。
她藥劑課得了第一,師父獎勵的靈植,自己不舍得吃,煉成丹藥來送我,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