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相思子……”李懷慎故作淡然,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想你卻見不到你時,我就存一顆。”
是了,有很長一段時間,禾意與李懷慎的關系極差,瀕臨破裂,她時常躲着他,不願看到他。
哪怕偶爾見了面,也是對他惡語相向。
禾意從錦盒中取出面巾,“你幫我戴上。”
李懷慎聽話地接過相思子面巾,替她系上。
“好看嗎?”她問。
“好看,小滿最好看。”李懷慎定定地瞧着她。
他的眼裏印着紅豆的影子,他滿心滿眼,全是相思。
禾意吸吸鼻子,抱住他,“師兄,我想家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李懷慎沒有立即回答,輕蹭她面頰,許久才道:“好,師兄一定送你回家。”
得了答複,禾意才破涕為笑,與他保證,“在疤痕完全消掉前,我定日日帶着。”
“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你等我。”她強行從他懷裏跳下來,跑去枕下摸出那本《金丹錄》古籍,翻到洗髓丹那一頁,興奮地指給他看,“我尋到讓你重塑靈脈的法子了,有一種仙藥叫千金丹。”
李懷慎的眼底閃過一絲波光,又很快恢複無瀾,輕聲似自語,“來不及了。”
“怎會來不及?”禾意挨着他坐下,習慣性地将腿擱在他腿上,仰着臉,一臉認真地告訴他,“你又不是自己想做這魔尊,回頭就是岸,沒什麽來不及的。”
李懷慎極淡地笑了一下,“但我們不知道何處去尋這千金丹,不是嗎?”
這确實難住了禾意,輕聲嘀咕,“總歸是個辦法,我還尋到了《仙草集》的下冊,沒看完呢,你等我再翻翻。”
下午吹了風,她有些腹痛,只捂着肚子稍颦了下眉,李懷慎就立即注意到了,放下她的腿要起身,“肚子疼?我去食堂給你煮一碗姜湯。”
禾意拉住他衣袖,仰頭眼巴巴瞧着,“怎麽又要走。”
月事已經結束,不慎要緊,再者她是醫修,這點小事一顆丹藥就解決了。
李懷慎望着她的小鹿眼,裏頭倒映着的本該是她的良人。
他其實也不願離開,他只想抓緊時間多看看她。
“那不走,桌上提盒裏有我做的蓮子羹,吃嗎?”
“吃!”禾意摘 />
蓮子羹入口還是溫熱的,香香甜甜,禾意心情好,樂呵呵誇道:“原來師兄會做這麽多好吃的,專為我學的?那從前倒是我不識擡舉了。”
“知道就好。”李懷慎又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裏,動作緩慢,耐心十足。
禾意卻吃得急,每次都一口吞掉。
她鼓着腮幫含糊道:“師兄,我和你說梧桐林裏的雉雞可肥了,回谷底後你給我烤兩只吃,還有還有,等開春,我們成婚時,一定要請小水和徐師兄來吃酒,他倆今天還問我們情況呢……”
李懷慎就望着她,默默聽着,偶爾挑着話回一聲“嗯”或者“好”。
一整碗蓮子羹下肚,禾意打了個哈欠,趴倒在李懷慎腿上,像泥鳅似的,軟若無骨。
“突然好困啊。”
李懷慎眸色微閃,“要洗漱嗎?還是直接睡了?”
“洗洗吧。”禾意這麽說着,卻懶得動彈,眼皮竟也撐不開了。
她環抱住他的腰,将臉埋在他腰腹的位置,似乎嗅到了極淡的血氣。
他這幾日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禾意想問,眼皮卻沉得撐不開,張張口,以為自己說了許多話,其實只輕聲嘟囔出一句:“師兄……我們回家。”
迷迷糊糊記得他應了句“好”,還打來水替她擦臉淨身,之後就再無意識,沉沉睡去。
翌日。
禾意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鳥鳴聲吵醒,心中納悶:涅槃峰常年積雪,向來冷清,歸鸾殿外何時有過這麽多鳥?
睜開眼,入目是被日光照得暖黃的紗幔,綠竹搭的床架。
她愣了半晌,終于接受她躺在谷底竹舍的床上,李懷慎卻不在身邊。
今日不該是祭月大典的日子嗎?
“師兄?”
“李懷慎?”
沒有人應聲。
禾意坐起身,掀開被子正要下床,手摸到枕邊一件冰涼的物什,她轉頭看去,是那只李懷慎曾答應送給她的機械般般。
般般懷裏抱着重新冒出花芽的羁絆花,和一封信。
李懷慎的芥子袋和上下冊兩本《仙草集》也在旁。
床頭可謂是堆滿了東西。
鬼使神差的,禾意先拿起了兩本古籍,翻到各有折角的那頁,正好都是有關伴生花的部分。
上冊裏記載:伴生花可淨化魔氣,與其主契約後,想再解開相生契,唯有兩法,一、契主選擇吞噬契仆,二、契仆用戎鶴的本命劍親手紮進契主心髒。
下冊裏記載:若契約雙方神行合一,契主的魔氣會被慢慢淨化,相生契約也自動解除,因為相愛之人又怎麽忍心對方因自己而亡。
若要驗證雙方是否神行合一,也很簡單,只需一朵開放的羁絆花。
上下冊竟是全然不同的解法,像是對立的死門和生門。
也難怪羁絆花的注解會挨着伴生花。
看到這,禾意心中已是有了不好的念頭,拿起枕旁的芥子袋和信箋沖出屋。
一腳才踏到廊下,便感受到了不對勁,院中黃泥地不知何時鋪上了青石磚。
東南邊籬笆牆邊圈出了一塊地,那幾只肥雉雞正昂着胸來回踱步,咕咕叫着,似是不滿從梧桐林搬家到這芝麻大的地方。
西南角的苦楝樹種活了,抽了芽。
院中被仔細打理過,一派向榮,唯獨沒有禾意想見到的人。
她終于知道李懷慎前幾日早出晚歸,都在忙些什麽。
李懷慎因洗髓丹沒了靈力,全靠魔族血脈修行,如今魔氣也被她淨化,那便真要成為凡胎。
所以他是想……
所以他讨走的安神丸,是用來藥她的。
手中的信封被攥皺了,禾意拆信的手微微發顫,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鍋裏有雞湯,趁熱喝。]
旁邊還畫了個笑臉。
寥寥幾字,簡單的好像他往常留下的字條。
一點也不像訣別信。
如果沒有後面一長段的話。
[小滿,師兄信守承諾,已捉掉啃噬羁絆花根系的夢影蟲,待枯木逢春,不日就能開花。
相生契也已解除,小滿以後自由了。
師兄在芥子袋中為你存了許多東西,去看看,別哭,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財産嗎?以後都是你的了,開心些。]
[竹舍外方圓百裏,我已巡查過,設下了結界,可保你百年平安,別怕,無人能尋到你。
百年後,結界自散,小滿便離去吧,莫要為我空負韶華。]
禾意的神識在芥子袋中尋過一圈,裏面的東西比之以往多了不少,小到女郎的貼身用品、書冊、小玩意兒,大到珠寶靈植、家具法器。
大多用一擡擡紅木箱裝着。
最顯眼的,莫過于那套連理枝紋樣的喜服,卻僅有女款。
他竟連她日後的嫁妝都備齊全了。
他為她做足了打算,然後想孤身赴死?
最要緊的新郎不在,做足這些有什麽用!
明知道,她一定會哭的。
禾意沖進廚間,掀開木蓋,撲面一股熱氣,鍋裏果然隔水架着一大碗雞湯,用爐竈裏燒盡的碳灰溫着。
仿佛做菜的人,不過去院外打個水,離開幾分鐘而已。
騰騰熱氣沾濕了她的眼,轉頭四顧,入目皆婆娑。
她哽聲罵道:“李懷慎你這個騙子。”
說好的,要生死與共。
院外響起極輕的腳步聲,禾意瞬時擡起頭,望向那枝葉繁茂的叢間……
作者有話說:
ps:古人詩中的紅豆不是現在常吃的各品類紅豆,真正的相思子其實有微毒,只能觀賞不能打孔哈。小滿是醫修,不用擔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