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說得很輕。
天幕那道銀河似的口子越扯越大,隕石碎片如滿天星辰,急速下落,砸向安平城。
在自然之力前,無論好人壞人,凡人修士,衆生皆平等。
房屋被砸出大坑,運氣不好些的便被埋在裏邊。
城中到處是尖叫聲,哭嚎聲……
李懷慎身邊的四個長老各個蠢蠢欲動:“尊上,別和他們廢話,您再不親自阻止就來不及了。”
李懷慎又不着痕跡地輕嘆一聲,“好麻煩。”
他腳尖在絨坐墊上輕輕一點,躍向祭臺,說出的話依舊很是“人前顯聖”。
“本尊既坐着魔尊之位,便不會棄安平城子民不顧。”
一道無形的屏障自安平城上空,緩緩向兩側展開,覆蓋住整座城鎮。
隕石被屏障阻隔。
李懷慎飛身懸于祭臺上方,微斂起眉眼,視線一一掃過四周。
其中有平日裏見到他就伏首的魔宗弟子,仍在奮戰。
“我們也要活着的權利!”
有剛剛匆匆趕來的他認識的師長。
上官宗主、左長老,他舅舅,他師父,他阿娘……
還有玉清宗的師弟師妹,他記得他們喊他“大師兄”時明媚的笑顏,如今各個一身血衣,嘴中喊得是:“殺了魔尊!還三界安寧。”
李懷慎苦澀一笑,雙手結印,最後一下,劍指點向的是額前。
還好幾個醫修親傳都不在。
上官師妹也不在,小滿日後至少還能有幾位好友與她相伴,她愛憎分明,又這麽倔,定不會原諒這些前來圍剿過他的人,無論何種緣由。
金光自他眉心的豎針紋散出,劃破屏障,沖向天際,如一枚巧奪天工的金針,穿梭在雲間,縫合了天空那道被割裂的口子,再無星辰下落。
月亮也隐沒山頭,天狗吐出了金烏,萬兩金鱗透過雲層,灑向人間。
“尊上!!”
所有的魔衆全部望向祭臺,那玄衣男人立于祭臺之上,一雙湛藍的眸子無悲無喜,銀輝長發被風舞起,發尾處綴着的金鈴,在風中鈴鈴作響。
“各位,此後世間再無魔宗,只有得意宗。”
李懷慎清風朗月的嗓音,穿過金鈴聲,一字一句擊在衆人心間。
他太耀眼了,如天神般,所有人都停下動作,一瞬不瞬望向祭臺,無人敢上前一步。
誰也沒料到魔尊會借天狗之力,以自身神魂祭天,來淨化世間魔氣。
以一人阻止了這場混戰。
“是懷慎!”左飛雲認出他,與旁人不同的是,他的注意力全在少年的頭頂上。
百分的數值。
意味着,禾意攻略魔尊真的成功了。
那李懷慎身上的魔氣,便會日漸消散,他又無靈力,難怪要借天狗食日的力量才能行事。
可既然已經攻略成功,沒了魔尊,魔族難以為患,實在無需再舍身救世。
這數值是左飛雲所設,自然也只有他瞧得見,他推了推身側的上官雨,“夫人!快!救人!快!”
上官宗主回過神,“怎麽救?”
祭魂陣已啓動,就算靠近也不過是圖添一道祭天英魂。
“看來只能……以陣換陣。”
“試試吧。”
法修夫婦倆對視一眼,齊齊掐訣,須如是注意到了這二人動作,前來阻止,“他既有心贖罪,你們何必再做無用功!若是中途出了錯,可知後果。”
到時不僅李懷慎的祭魂陣功虧一篑,只怕天地颠倒,陰陽混亂,不知生出何等禍事。
“不試試又怎知結果?”崔吉趕過來,攔住須如是,“如是師妹,這孩子夠苦了,給他一條生路吧,他是你親兒啊。”
“他不是!”須如是這麽吼着,阻攔的動作卻停了下來,只來回輕喃着,“我兒盡歡早死了,早死了。”
和他阿爹一起,死在百年前戎鶴手中,眼前這個不過是占了盡歡皮囊的魔頭,她的仇人——上古魔尊戎鶴。
須如是沒再動作,須英才又趕過來勸阻,“幾位不可在這時候犯糊塗!魔種留不得。”
李懷慎将一切看在眼中,面上無波無瀾,他已經做完了他該做的一切,無愧天地,無愧于心。
他仰起頭,陽光傾瀉在他身上。
好暖,像小滿的擁抱。
他和小滿不同,他從來不認命,命運就該握在自己手裏,生死皆由他親手選擇。
就像在千機墳的幻境中,第二回,李不真的人生與第一回大差不差,唯獨沒有錢禾易。
可李不真是為了錢禾易才重啓的人生,所以他自年少時就認定此生要尋到一女子,與她結為連理,偏偏他不記得這女子的容貌、身世。
長到及冠,身邊人都說這女子一定就是他要娶的太子妃。
他見過這個父王為他安排的太子妃,只一眼他就知道,絕對不是。
他要娶的人,右眼角下有顆紅痣,她手裏該有一塊鳳形玉佩。
為了她,李不真抛棄太子身份,成了玉清宗首席。
此後孑然一身,兜兜轉轉尋了半生,所有人都說他是魔怔了,放着現成的皇位 、美人不要。
應知人生得意須盡歡。
實在不該困在心魔中。
他們說:“那些困擾你的啊,都是假的。”
李不真嗤笑:“你們倒更像是假的,怎會懂呢?”
順嘴說出的話,卻叫他醍醐灌頂,自此開始思考,人若是假的,是不是整個世間都可以是假的?
他所尋之人,是不是并不在這裏?
多年後,在李不真一劍破開幻境,成為李懷慎的時候,他聽見幻境中的假人說:“玉清宗的那首席羽化登仙了。”
所以他在千機墳并非死後毫無遺憾才出來,而是他自己找到的突破口,也因此計數成績才會是半回。
人定勝天,一直就是倔種李懷慎的人生信條,禾意和他相反,她向來活在當下,篤信小滿勝萬全。
這樣也好,他死後,她便不會殉情。
李懷慎的身形漸漸變淡,化作點點金光,很快便會泯滅在這世間。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他選前者。
時至今日,唯有一樣不甘,是不能陪小滿白首。
“對不起,小滿,師兄不能守信,來娶你了。”
李懷慎合上眼,唇角微揚,至少他的頭發已經白了,不算對小滿失信。
若蓋棺定論,李懷慎此生不負禾意。
“小師兄!阿慎!”
嘈雜中,一道清悅女聲傳入李懷慎耳畔,伴随着幾聲嘹亮的鶴鳴。
“說好的同生共死,李懷慎你個大騙子!”
他猛然睜開眼,半空中,那個穿着連理枝紋樣喜服的少女,騎着仙鶴,穿過重重雲層,不顧旁人阻攔,義無反顧朝他而來。
風揚起她臉上紅色的珠簾面紗,相思子跳動着,左右輕晃,訴說着情人間難以分割的羁絆。
李懷慎定定仰望着他的明珠,他的神女,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滞,周遭一切都失去顏色,只有那一抹紅,熾熱如火。
他不去想她是如何破開結界,從谷底出來的。
只想這世間,終有一人堅定不移地與他站在一處,與他殊途同歸。
仙鶴載着她沖進祭臺的光圈,她也望着他,眼裏有水光,“師兄,接住我。”
在這一刻,李懷慎無法否認,他內心澎湃,惡劣且自私的,想與她攜手赴黃泉。
笑容在鎏金面具下綻放,他朝她張開了雙臂。
禾意彎起眉眼,打開雙手,至上而下跳下鶴背,撲進他懷中。
“懷慎哥哥,我來嫁你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沒回評,一是因為昨天去其他城市喝親戚家小孩的滿月酒了,沒帶筆記本,二是遇到難回答的問題,我就不回答了,嘿嘿,是我虐點太高了嗎?對不起,我真的是想寫雙向奔赴小甜文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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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司馬遷《報任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