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他體內殘存的魔氣越來越少,已經無法供給他更多的力量。
前幾日在天梯前與戎鶴對上,他被戎鶴打傷,若非天梯莫名其妙斷裂,戎鶴轉而去查探,他恐怕難以脫身。
本就被洗髓丹傷了根基的身體,因此越發孱弱,估摸着很快就要維持不住人形。
還變得如凡人般畏寒怕熱,一個不注意就可能染上傷寒,發燒病死。
即便無痛無災,也會衰老死去。
既然如此,除了禾意平安,還有什麽能引起他的興趣?
按史冊記載,仙魔大戰是在三日後。他只想趁着容顏未老,在剩下的時間裏,争分奪秒地與她在一處。
李懷慎化回般般的模樣,鑽進衾被中蜷成一團。
加過炭的炭盆燒得正旺,衾被上沾有禾意的氣息,仿若她在側,驅散了他周身寒意。
李懷慎做了個夢。
夢中景象混亂,毫無邏輯。
一會在千機墳的幻境中,李不真剖開惡龍的心髒,為小千金取那顆明珠似的龍丹。
一顆龍丹能延凡人千歲壽命,可畢竟只是幻境,世間并無惡龍。
一會又穿進他自己寫得《天之驕子大戰魔尊》話本中,“須盡拔出雪霁劍,剜出魔尊的心髒,又将之拆骨入腹,吞食掉魔尊心髒”的那段。
似乎還夢到了前世,戎鶴負手立在歸鸾殿頂,遙遙望向天梯的另一端,滿目哀思。
不知站了多久,戎鶴骨節分明的人手變作龍爪,毫無征兆的,紮穿了自己的心口。
……
李懷慎是被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吵醒的,還有禾意悅耳的喊聲。
“師兄!師兄!”
“我給你帶了你阿娘做的吉利糕。”
禾意提着食盒,踩過一院積雪,推門入屋,“阿慎!你不會還沒起吧?”
李懷慎站在銅鏡前,慢悠悠系着腰帶,回身笑看她,“瞧你這麽高興,看來須少主并無大礙。”
他的頭發披散在肩後,好像比之前更白了,與院中滿枝丫的積雪一樣,紮眼。
禾意匆匆掩上門,放下食盒,快步跑向他,一把抱住,軟綿綿喊了一聲,“懷慎哥哥。”
“才一會不見,這就想我了?”李懷慎環住她,下巴靠在她柔軟的發頂。
“嗯……”向來傲嬌的禾意,這回沒有反駁,抱緊了,埋首在他身前,深嗅一口他的氣息。
熟悉的木質冷香灌進鼻腔,肌膚相觸的實感,才讓她心下莫名生出的不安消減些。
“我替師兄束發吧。”
李懷慎自是不會拒絕,相攜着在鏡前坐下,禾意以手作梳,捋順他的華發,編成一束束發辮。
從前烏亮的青絲,如今失了光澤,摸起來粗糙乾結。
金丹期往上的修仙者本該有千歲之齡。
若不能盡快尋到千金丹,師兄就會生老病死,甚至比凡人還要短壽,不過十數載。
可是,千金丹到底是何模樣?又在何處?
禾意眼眶發熱,手上綁金鈴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察覺不出異樣。
李懷慎問她:“須少主如何?”
“胎相穩住了。”禾意才開口,發哽的嗓音便出賣了她。
李懷慎斂眸,藏起眼底的疲态,握住她的手,将人從身後拉到腿上坐下,“怎麽了?”
被人關懷,眼眶就愈加發酸,禾意趕緊擦掉流出來的眼淚,“我沒事,是你頭發紮我眼睛裏了。”
李懷慎捏住她臉頰,左右轉看,“讓我瞧瞧。”
她的眼睛确實很紅,像只倔強忍淚的小兔。
卻明顯不是頭發絲紮的。
李懷慎笑了笑,故意粗魯地揩拭掉她頰上淚水,“我也沒事,至少還有幾十年呢,有時間找千金丹。”
禾意拍開他的手,垂下頭,不說話。
李懷慎又道:“再者我們萬一穿回去了呢?”
那便一同死在祭臺上,神魂俱滅,也算是生死相依。
“又或者須少主的胎相不穩,我夭折……”
禾意趕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瞎說什麽?”
因他的口無遮攔,她驚得瞬間止住了淚,“我已經查清胎兒神魂不穩的緣由了,你一定會安然出生的。”
李懷慎并無訝異,只稍微調整了她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勢,等着她往下說。
“你還記得我在谷底用毒菌子煉得幻夢丹嗎?”
李懷慎點頭,在魔宗禾意又對他提起過,長期服用幻夢丹不僅會讓人迷失心智陷在幻夢中,還會分裂神魂,重則魂飛魄散。
禾意:“我今日在你娘的茶水中發現了這東西,或許是欲要害你們母子之人按捺不住,加重了藥量,今日才會突發急症,也才漏出馬腳。”
胎兒的月份已經很大,再不行動就會來不及,沒有比宴會這種人員流動性大的場合,更好的機會。
“之所以她自己沒有症狀,是因為都被胎兒吸收了。”
日複一日,幾月下來,沒有修為的胎兒扛不住這麽烈的藥性,神魂早已支離破碎只等個契機便會魂飛魄散,化作空有軀殼的死胎。
機緣巧合碰上禾意,才勉強留得一絲殘魂。
禾意想來還覺後怕,輕輕怕了拍心口,“這或許就是你出生後便被封印的緣由。”
她醫術再高超,也無法一蹴而就讓殘損的魂魄即刻恢複如初,到了産期,孩子必要出生,封印養魂是最好的法子。
“你說,赤陽宗誰要加害你阿娘?或者說要加害你?”
李懷慎漂亮的眉眼輕攏着,搭在她腰際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
“小滿覺得呢?”
“那必然是你死了,就能得利的人。”禾意稍一細想,便驚道:“你舅舅須英才?”
李懷慎不置可否。
誰是得益者不難猜,但他總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他被封印百年的事,定還有蹊跷,且與戎鶴有關,他舅舅或許只是其中關鍵的某個節點而已。
他不想繼續把時間浪費在讨論這麽嚴肅的事上,遂道:“你不總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嗎?別擔心。”
李懷慎捏了捏禾意的臉,“小哭包,該出門了,再不走趕不上下午的冬至集市了,晚間早些回來,你可是答應過我今夜……”
“我曉得!”禾意又捂住他的嘴,爬出紅霞的兩頰漾着笑意,“不必總提。”
見他眼含促狹,盈盈欲笑,禾意從他腿上起身,去桌前取來食盒,用吉利糕堵他的嘴,“嘗嘗你阿娘親手做的吉利糕,是不是和你兒時吃過的一樣?”
作者有話說:
HE,HE,HE,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