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李懷慎,
一晃三月中。
谷底草長莺飛。
禾意在屋中收拾芥子袋, 一雙晶亮的杏眼不住往旁側李懷慎身上瞟。
見他淡漠地坐在桌前飲茶,她撅起嘴,忿忿:“我真離家出走了!”
“還要我送你?”李懷慎以手支頭, 并未擡眼, 連語氣都涼飕飕的。
禾意更生氣了, 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姓李的!你別後悔!”
這人從半月前起,就開始對她很是冷漠,整日裝着一副無欲無求,不喜歡她了的模樣,還在院中另辟出一間屋,與她分居了。
若非一到晚上, 他又化作般般悄悄翻窗進來,她還真要被他蒙騙過去, 以為他變了心。
禾意拿眼觑李懷慎, 他好像長年歲了,神色間再沒有一分少年人的意氣,眼角處是不是也添皺紋了?
明明才将将及冠的年紀。
一頭銀灰色的乾枯長發不再編辮, 只松垮得綁在腦後,用得還是她妝匣裏的綢帶, 末尾系着一顆金鈴。
這人啊,從前那麽聰明, 如今想裝負心将她趕走,竟也裝不好了, 到處都是破綻。
禾意抿抿嘴,撇開微紅的眼,拿起收拾好的芥子袋往自己屋裏去, “今日天色晚了,我明日再走。”
“随你,”李懷慎仍舊冷淡,似乎一眼都未瞧她,“我屋裏應當已沒有禾仙子落下的東西,明日別來了。”
那可不一定,禾意摘下耳垂處的翠玉耳珰塞進他枕頭下,在心裏嘀咕:有本事今夜你也別來我屋裏。
這話當然不能真說出來,她踩着重重的步子,氣呼呼跨出了李懷慎的房門檻。
一整個白日裏,禾意尋着各種由頭,又幾次三番去找他說話,而他總有意無意地躲着她,疏離地喊她“禾仙子”。
好像這樣就能将他們區別開來。
理由禾意都曉得,所以她其實并未真的生他氣,只是心裏老是酸脹難受,堵得慌。
到了晚間,禾意稍作洗漱,便準時吹熄燭火,初春的夜間寒露尤盛,她不想他在外等太久。
甫一滅燈,般般毛茸茸的腦袋就出現在窗口,月色如練,照着他的毛發慘白一片。
他蹑手蹑腳地從窗臺跳下來,那稍顯笨拙的樣子,全落在禾意眼中。
不得不承認般般也跟着老了。
鼻腔酸澀,禾意一蒙被,錦衾“窸窣”,藏起了她淺淺的吸鼻子聲。
般般很快摸過來,在她床尾尋了處地,蜷縮起來,安靜地睡好。
半月來,他每每都這樣,夜裏來,天不亮就跑了。
只是陪着她,不肯和她親近。
禾意假寐半晌,待小貍奴呼吸漸穩,她快速掀開被子,“歘”地撲到床尾,抱了般般一個滿懷。
般般已是半夢半醒狀态,被她吓得哈了一聲,嗅到她的氣息,才改作軟綿綿的喵喵叫。
貍奴向來警惕,禾意刻意忽視了他反應變慢的事實,抱着他,臉埋進他的被毛處,深吸一口,發出滿足地喟嘆,“啊——”
她擡頭露出個傻笑,“好想你啊。”阿慎。
般般靜默着,一雙貓瞳在夜裏發着幽藍色的光,忽而劇烈掙紮起來,想脫離她的懷抱。
禾意死死攥緊了,怒道:“你再亂動,我就去敲李懷慎的門,糾纏着他,讓他起來大半夜陪我去采菌子!”
她當然是故意瞎說吓唬他的,想來他不會希望般般的身份被拆穿,纏着虎身總比纏着人身好。
般般果然安靜下來。
禾意勾勾唇,将臉重新埋進般般的毛裏,悶聲誇道:“好寶!”
從前般般的毛發瞧起來光滑如綢緞,如今無論是看着還是摸着,都糙糙的,失了光澤。
“好寶,我的好寶……”
禾意愛憐地蹭了又蹭,蹭得臉頰酥麻麻一片,才戀戀不舍仰頭,順勢也架着般般的腋下将他抱起。
美人面對貓兒臉,近得呼吸可聞。
禾意借着月色,同他表白,“你知不知道,禾小滿最喜歡誰?”
她笑喊:“是李般般啦!”
貓眼一瞬縮緊,眼底有一抹去不掉的愁緒,他“喵嗚”了一聲,便垂下腦袋。
“李般般,你喜歡我嗎?”禾意用額頭去拱他的臉,強制他擡頭,“你若喜歡就再叫一聲。”
初春夜晚的谷底,鳥兒安歇,蟲兒未出,安靜如斯。
只有禾意心跳聲。
在等待中,熱烈卻彷徨。
“嗷嗚。”般般用極輕的叫聲,回應了她胸腔裏的擂鼓聲。
禾意長長籲出一口氣,眉眼彎起,“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愛我。
所以他才會怕容顏老去,無法陪她相守白頭。
才會用笨拙的法子,要将她趕走。
他是想讓她離開谷底,離開他這遲暮之人,攀登向上,重新開始人生。
禾意在笑,眼眶卻早已濡濕,“般般……”
她沒藏好情緒,一張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我讨厭李懷慎,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分明拉過鈎,說死也要死在我身邊的……騙子!大騙子!最讨厭了。”
禾意積攢了半月的眼淚,如河水決堤,随着埋怨的話語全數沖了出來。
“我明日就離家出走!去另找個俊俏郎君,再不理他這個大笨蛋了!”
般般默默聽着,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輕輕舔掉了她臉頰上滑落的淚水。
很苦。
禾意哭累了,在般般腦袋上蹭淨淚水,又抽搭着說道:“我會找到千金丹的,我會治好師兄的。”
般般擡爪理頭毛的動作戛然而止,仿佛在說“還未死心嗎?”。
當然不死心,禾意相信千金丹一定存在,只是她自覺不夠聰慧,領悟不到神女留下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可是李懷慎那麽聰明,難道他也參不透嗎?
禾意舉高般般,審視他。
他睜着一雙大眼,一動不動地呆呆回看她。
也對,師兄現在腦子不大靈光的,和他的反應一樣慢。
所以才會做出故作冷漠要将她趕走這麽蠢笨的事來。
算了,看在他腦子不好的份上,那就原諒他吧。
禾意都将自己哄好了,發愣的小貍奴才反應過來,踢着腿想跳下來。
這模樣委實可愛。
讓人忍不住想蹂躏。
她張口,“啊嗚”咬在他鼓鼓的臉上,吃進一嘴毛。
般般:……?
禾意眉開眼笑,咬着他的腮幫子,不容反抗地摟他一同倒頭在枕上,含糊道:“睡吧,吾也嗯你。”
又聽得貍奴一聲輕嘆。
這是半月來,她頭回抱到他,這一宿睡得沉,也睡得格外安心。
一夜無夢,再醒來時,可惡的貍奴早沒了影。
窗外公雞在打鳴,母雞在“咯咯噠”,萬物春發,本該是禾意嫁人的好時節。
禾意望着床帳發了會呆,仔細謀劃完今日“強取師兄”的計劃,這才起身,梳洗一番,戴上一只翠玉耳珰,出屋,敲響李懷慎的房門。
“師兄,我有一只耳珰,好像落你屋裏了。”
竹門“吱呀”一聲拉開,李懷慎側着身懶懶靠在門框上,“什麽樣式的?”
禾意晃晃腦袋,耳垂上的翠玉耳珰跟着輕晃,“喏,碧綠色的,我進去自己找。”
李懷慎擡腳抵在對面門框上,禾意不防,膝蓋撞在他腿上,被阻了路。
他攤掌遞出一只耳珰,“拿去吧。”
禾意不接手,不滿地瞪他。
強取師兄計劃出師不捷。
他這是提前斷了她要進屋的借口,也杜絕了她再留其他東西在他屋裏的念頭。
丢三落四這招,近來她确實用了太多次,不好用了,得換換。
“不是這個,”禾意嘟起嘴,睜眼說瞎話,“你讓我進去自己找。”
晨間旭陽照在她臉上,覆上一層柔軟的粉光,絨絨如蜜桃,她耳珠上的翠色,被光一閃,成了襯托桃兒的綠葉。
“別鬧了,”李懷慎無奈地低笑一聲,冰涼指尖輕挑過她的耳珠,“一模一樣的另一只就戴在你耳上,我又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