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小得盈滿,
歸鸾殿的藏寶閣樓。
禾意跪在地上, 在一衆珠寶中,拼命翻找那顆她曾失手掉落的明珠。
“在哪?在哪呢?”
各式珠寶,在透過琉璃頂照進來的天光下, 染上一圈彩暈。
如煙似幻, 如夢似真。
禾意翻來找去, 哪裏都沒有那顆耀眼的明珠。
地板上琉璃小窗投下的影子,從滿月到新月,直至天黑,又來一輪。
禾意跪坐于地,喃喃自語。
“去哪了?明珠去哪了?”
滿室珠玉在她眼中猶如敝履,只嫌礙事,她抓狂地揀起一把又砸開去。
“到底丢去哪了?!”
她無意識地呢喃:“難道是在那日落地時, 就碎了?”
這個想法讓禾意驚恐不已。
期望重新被打破,比先頭僅含一絲希冀時更令人痛苦。
猶如溺水之人以為抓住的救生浮木, 其實是塊燒過的木炭, 一捏就碎成灰燼。
幾月來裝出的堅強與樂觀,在這時全化作粉末,随着水流飄走。
禾意僵滞地望着滿屋珠寶, 吞聲飲泣。
明珠被她弄丢了?
她把李懷慎唯一的生路弄丢了?
懊喪如潮水般滾滾而來,将禾意掀進水裏, 徹底淹沒,最終沉入水底。
她心灰意冷, 再無法浮出水面。
水那麽深,那麽重, 壓得她喘不過氣。
啜泣聲從嗚嗚咽咽,到漸漸響亮。
禾意再也承受不住,坐在地上抱着般般放聲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我那日不任性就好了。”
如果她那日不耍脾氣問他讨什麽珠簾面巾,他們就不會來藏寶閣,她就不會碰那顆救命的明珠。
明珠就不會弄丢。
她的阿慎就能活下去。
“對不起……”
禾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到後面頭昏腦漲,缺氧昏睡過去,嘴裏還含混念叨着:“對不起……”
小白虎從她懷裏鑽出來,化回人身,踩過地上被禾意遷怒亂丢的珠寶,李懷慎蹲到她身側,望着她,眼波含淚,輕聲嘆息。
春寒料峭,地上那麽涼,這傻兔子也不知道回屋裏去哭。
李懷慎溫柔地将人抱進懷裏,極細微的動作仍舊驚擾到她,他身子一僵,屏住了呼吸。
禾意并未醒來,只是腦袋親昵地往他懷裏拱了拱,沾淚的睫毛,輕輕顫動着。
睡夢中,她含糊不清地在同他道歉,“阿慎,對不起……”
李懷慎扯着嘴角,無奈苦笑,輕輕替她拭去眼角未乾的淚水。
小哭包,小傻子,你有什麽錯?
若非先前來過這藏寶閣,誰能想到戎鶴把真心藏在這?
全世間,唯有禾意最在乎李懷慎的生死,這麽好的姑娘,哪裏有錯?
李懷慎忍不住輕輕撫摸懷中人的眉眼,無聲地同她告白,“小滿,你無需歉疚,是師兄不對,要留你一人在世間。”
“你別怕,師兄會一直陪着你。”
“你想我時,漫天星辰是我,清風明月是我……只要我在你心間一日,你望天看海,我無處不在。”
師兄會護佑你長命百歲。
禾意在他懷裏竟漸漸睡安穩了,不再哼哼唧唧地抽泣。
李懷慎俯下身,想再親親她,卻在離她嘴唇毫厘之地停住。
他瞧見自己消瘦的手背上爬出的皺紋,嘴角扯起抹苦澀的笑。
笑中,也有淚落下,代替他親吻了她。
“阿慎,你別走!”
禾意從驚恐中醒來,身處依舊在歸鸾殿藏寶閣中,腦袋枕在般般身上。
怕将他壓壞,她趕緊起來,小心翼翼将沉睡的般般抱到膝頭。
他變得好輕,若剃掉毛,大概只剩皮包骨。
他的呼吸也好輕,好像随時會停下,再也醒不來。
禾意眼睛乾澀,腫得發疼,想哭也流不出淚來了。
她一手抱着般般,另一手抹了抹婆娑淚眼,起身時沒注意,踩到顆碩圓的珍珠,腳下一滑,朝前撲去。
為護懷中的般般,禾意違背本能,硬是沒用掌心去撐地,膝蓋與手肘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重響。
從前這麽機警的大貓,這般動作下,他竟沒醒,軟軟得躺在懷裏,像沒有生命的布偶。
膝蓋手肘磨破了皮,生疼,禾意抿着唇,硬是沒吭聲。
正要悄悄爬起來,忽見被她踩過的明珠,骨碌碌滾到了牆沿,又順着牆線一路到牆角,最後掉進地板一處小裂縫中。
閣樓是輕微斜着的?
這是禾意第一反應,而後她眼裏迸出亮光。
都來不及爬起,單手抱着般般,手腳并用跪爬着湊到地板裂縫前,朝裏張望。
裂縫很窄,裏頭黑乎乎的,什麽也瞧不清。
禾意的手勉強伸進漆黑的縫隙中,摸到一手灰,以及軟的、硬的各式蟲屍,她頭皮發麻,想立即跳一段霹靂舞。
硬忍着恐懼繼續努力摸索,又摸到大大小小落進裏頭的寶珠。
這裏竟有個吞金“獸”。
她将寶珠一顆顆夠出來,一顆、兩顆、三顆……
在第十次伸手進洞的時候,禾意摸到一顆溫熱的圓珠子。
她的心多跳了幾下。
心跳聲與夠明珠時那忽高忽低的距離,一同起落。
禾意成功把明珠握在掌心時,腦中一片空白,唯淚水再起,沖破乾涸的眼底,簌簌淌過臉頰。
那是喜極而涕。
她沖下樓,回到他們曾一起住過的卧房,輕手輕腳将昏睡的般般放到床上。
禾意本想即刻将他叫醒,與他分享這份喜悅,但這次她學乖了,先翻開《金丹錄》又仔細看了一遍千金丹的用法。
也好在她先看了,才知曉千金丹需要以情人的精元為藥引,且服用者需得心甘情願,才不容易起排斥反應。
難怪戎鶴即使将扶光囚禁了,也沒有逼她吃千金丹延續性命,因為強逼無用。
也難怪李懷慎不執着于尋千金丹,他是不想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可精元與李懷慎的性命比起來,算什麽?
大不了她沉睡段時間,就當是養精蓄銳。
禾意苦惱,要如何讓李懷慎自願吃下這千金丹呢?
她不擅心計,于是發玉符向她的好友上官水求助,自然略去了其中潛在的危險。
很快收到回信。
[這還不簡單嗎?你只需……]
禾意看完訊息,贊同地點點頭,“沒錯,就要這樣!”
她将自己大部分的精元,渡進掌心明珠中,又給其裹上層糖霜,避免被瞧出來。
精元去了大半,禾意頓時萎靡不振,像在夏天的烈日下徒步十裏後,又熬夜趕了十卷課業,臨在猝死的邊緣。
強撐着将千金丹裝進精致的小匣子中,而後從芥子袋中取出爐子、藥罐,打着哈欠在屋中熬起藥湯。
待夕陽照進軒窗,灑下金光,般般被一陣濃郁的中藥味熏醒。
他蹲在床頭,晃晃腦袋,快速接受着眼前的信息。
禾意托腮坐在桌前,臉上顯出疲态,哭腫的眼睛時不時阖上,又突然睜開,呆呆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她面前放有一碗湯藥,是氣味來源。
這藥是給誰喝的?
她生病了?
般般笨拙地跳下床,打了趔趄。
“你醒啦?”禾意聽到動靜,起身将他從地上抱起來,又坐回桌前。
般般從她懷裏躍上桌,對着那盛滿黑乎乎藥汁的碗來回嗅聞。
他的嗅覺減弱了,聞不出這是什麽藥,偏偏想問不能問。
禾意瞧出他的着急,善解人意地解釋,“我懷娃娃了。”
般般的瞳孔在瞬間縮小,呈出驚懼之色。
禾意皺眉,又道:“你不高興?”
般般本該高興,但現在只有憂懼。
修仙之人,辟谷是常事,身體運行也與凡人不同,女修可以幾年都不來月事,通常不會輕易有後代。
不知是不是因為禾意沒有完全辟谷的緣故,她的月事來得确實更頻繁些。
穿越到百年前那段時間,正是她來過月事的後幾天。
般般湊近她,在她腹部輕輕嗅聞,這裏有只小老虎嗎?是他的孩兒。
難怪她看上去很累,他還以為是哭累的。
但他确實高興不起來,他行将就木,留她們孤兒寡母在世間,叫人欺負了該怎麽辦?
她帶着孩子,又怎麽另覓良人?
他或許都不能等到娃娃出生,聽聞生育累人,即使禾意是修士,但自小身嬌體貴,何時吃過苦?
他不在旁邊,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他死不能瞑目。
般般垂頭喪氣,對自己從前的作為悔恨萬分,早知不是長壽相,就不該與她有肌膚之親。
禾意眉心擰得更緊,氣呼呼地握拳,輕捶了下般般的腦袋,這裏面每天也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喵嗚。”般般輕呼一聲,跳開去,好好的怎麽揍人?
他對着藥碗又嗷了兩聲,所以這是安胎藥?
“這是落胎藥。”禾意說道。
般般瞳孔又縮放了一下,她不想要這孩子?
般般心裏五味雜陳。
也好,這孩子還是不留的好。
他安慰自己,小滿是醫修,落胎反而是相對好的選擇,不會有事的。
般般垂下頭。
小老虎無論去留,他都心疼,但他什麽都做不了。
禾意摸了摸他的腦袋,故意說道:“我還在猶豫喝不喝這藥呢,般般啊,你說我要不要發訊息給師兄?告訴他這件事?”
發不發都沒什麽要緊的,般般想:反正他已經知道了。
禾意拿出玉符,猶豫再三,還是給縱花戲虎和丁丁貓兒都發去了訊息。
發完她又做出懊惱的神色,“李懷慎這混蛋都說了不再喜歡我,定也不會要我們的孩子。”
“況且我還弄丢了千金丹……”禾意頻頻蹙眉,欲言又止,一手端起藥碗,另一手撫上小腹,“這孩兒終歸來得不是時候。”
般般拿爪子輕輕扒拉她,不知是安慰,還是想阻止她喝藥。
一雙淺藍大眼,濕潤潤的,瞧着像要哭了。
禾意順勢放下藥碗,取出早就備好的小木匣,嘆口氣。
“其實我偷偷煉了一顆九轉還魂丹,可以延長凡人百歲壽數,只是這藥猛得很,是以來生為代價,我遲遲不拿出來,就是舍不得師兄用來世換今生區區百年。”
眼見着般般的眼睛亮起來,禾意看似随意地将小木匣丢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