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跳梁小醜
許昭寧回府後, 心底總萦繞着一股莫名的不安,第六感告訴她,有什麽變故即将來臨。
果然不出她所料, 第二日“郡主府”的轎子便穩穩停在了陳府門前,又不出所料地把她帶到了晉王府。
“來了, 坐罷。”
來了, 坐罷!輕飄飄四個字, 說得何等輕松, 仿佛他們之間是熟絡已久的故交, 仿佛她今日不是被半請半召而來,而是專程登門做客的友人。
可許昭寧半分做客的自在也沒有, 反倒像個偷藏了心事、怕被人撞破的小偷, 脊背繃得筆直,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錯, 就落得個難以收拾的下場。
她本安分守己,安心做一介寡婦, 日子清寂卻安穩。
偏自那人出現,她的生活便徹底亂了章法,處處束手束腳,反倒如同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終日惶惶。
壓下心頭的亂緒,許昭寧在他對面的梨花木椅上緩緩落座。
這一回, 自尊終是壓過了畏懼。她再也忍無可忍,終究開口相問。
她雖無權無勢、卑微如塵, 卻也想弄明白,自己究竟何處得罪了他。
“殿下,臣婦有一事, 敢問殿下。”
這是許昭寧頭一回主動同他開口,朱承璟望着她微微泛紅的面頰,怦然心動:“問!”
許昭寧咬着嘴唇:“臣婦鬥膽,殿下三番五次召我入晉王府,究竟是為何意?”
朱承璟聽罷,忽而朗聲一笑。
許昭寧不解他笑意何來,只當他存心戲弄,心底越發難堪。
“陳夫人,你這樣想,便錯了。”他語氣從容,帶着笑意,“本王沒記錯的話,令先尊乃翰林院出身,想必你也讀過些書。唐代汾陽王郭子儀,麾下雷萬春戰死沙場,郭子儀念其為舊部,每月親至其家,贈錢米、問冷暖,護其周全。宋史亦載,岳飛對陣亡将士,親加撫恤,撫育遺孤,乃至令子娶其女。陳敬曾為本王部下,如今身故,本王照拂他的遺孀,于情于理,皆合乎道義。”
“所以,陳夫人不必多心。”
許昭寧還未從他這番荒唐的發言,從震驚中走出來,朱承璟已經起身牽着她的手,到了書案那處。
朱承璟按着她的肩膀,在書案前坐下,又拿着一旁的錦盒遞給她:“這只牙雕葡萄松鼠筆,你既然不肯收,那就在我這邊練練字。”
“本王自重傷以來,便心緒難寧,只求一份平安延壽。你替我抄一部《金剛經》,本王自留供奉,祈福消災。”
他頓了頓,俯身湊近她耳畔,聲音低啞:“可以嗎?”
溫熱氣息拂過耳尖,許昭寧顫着唇回道:“殿下,臣婦能否回陳府抄……”
朱承璟:“不能。”
許昭寧急道:“殿下,臣婦這次家裏真的事,婆母還在等我。”
朱承璟:“那就讓你婆母等着!”
許昭寧再無推脫之辭,只得默默研墨,提筆抄寫。
起初朱承璟仍立在一旁,靜靜看她一筆一畫落紙,稍後便移步至四五步外的涼榻上坐下。
許昭寧偶爾擡眼,刻意避開他的目光,小範圍打量着這間偌大書房。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沉沉壓下。
如同羔羊誤入狼窟。可那狼并不急于吞噬,反倒将羊擱在案板之上,任其在無盡等待中惶惶不安、心驚肉跳——這般折磨,最是誅心。
期間許昭寧又求了他兩次,能否讓她回府抄寫,朱承璟要麽說不行,要麽裝聽不見。
許昭寧終究沒忍住,眼角餘光若有似無地斜睇過去,那人正斜倚在涼榻上,姿态慵懶閑散,手裏捏着卷書。
朱承璟原就将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待察覺她心緒稍定,才慢悠悠擡眼,目光直直落向她的方向。
身姿微微前傾,脊背挺得端正,卻又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認真的像是在科考一樣。右手輕握筆,指節纖細分明,要是稍微走近些,甚至能看清她白皙手背上蜿蜒的淺淡血脈。
見她鬓邊一縷軟發垂落頰側,蹭過她泛紅的耳尖,又貼在細膩的下颌處。朱承璟喉結不自覺滾了滾,竟生出幾分沖動,想起身替她拂去那縷亂發,指腹去蹭一蹭她溫熱的臉頰。
可動作頓在半空,終究是收了回去。
舍不得打破兩人難得的時刻。
這一刻,某種陌生的情愫在心底瘋長,軟綿又滾燙。
他是越看,心頭越熱,越看,越滿意,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若是早些遇見她,若是她早就在自己身邊,自己又怎會空守多年?
這一切都怪母後,要是早把她送到自己身邊,還會有後面這麽多事嗎?
哐~哐~哐
門外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殿下。”
聽到是胡小文的聲音,朱承璟眉頭一皺,不耐煩應了句:“什麽事。“
胡小文:“小的有事禀告。”
許昭寧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驚得渾身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擺。朱承璟走到她身前,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撫:“莫怕,沒人會知道你在這裏。”
說罷,他轉身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朱承璟走後,許昭寧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長長舒了口氣。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他這一走,才是她這場煎熬噩夢的開端。
她是約在午時未來到這裏的,自朱承璟出門後,便再也沒有回來。她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只能乖乖坐在案前,埋下頭一筆一畫地苦抄。
誰曾想,這一抄,竟從日頭當空抄到了殘陽西墜,整整兩個多時辰,指尖就沒有離開過筆杆。
許昭寧握着筆的手,早已僵得近乎麻木。
指尖被筆杆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指腹又酸又脹,連微微蜷曲都帶着的疼。手腕酸得快要擡不起來,小臂沉得像墜了鉛塊,從指尖一路酸麻蔓延至肩頸,連脊背都繃得發僵。
從前秦氏磋磨她時,也曾罰她抄過經書,雖嚴苛,卻也只要求五日內抄完便好。
可在這裏,她所承受的,竟是比秦氏的磋磨還要可怕的折磨。
朱承璟自書房出來,便徑直去了正殿。
一位從遼東回京師述職的大将軍已在殿中候着。二人既是舊識,免不了一番敘舊,随後又沉下心來商議邊防要務,一來二去,直待酉時三刻,他才抽身,重新折返書房。
一推開門,就看到許昭寧在揉手腕。
“有些事耽擱了,陳夫人久等了。”
許昭寧實在待不下去了:“殿下,這金剛經今日是抄不完了,求殿下開恩,允臣婦先回府歇息片刻,臣婦今夜必定連夜趕抄,明日托人送到王府。”
這金剛經全文五千多字,別說明日了,就是大後日也未必抄的完。
朱承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原本纖細白皙的手指,因久握筆杆,指腹泛着淡淡的紅,還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筆痕凹陷。他忽然想起,自己竟将她一人丢在這清冷書房,抄了近半日的書,心底頓時湧上一絲愧意。
“來,給本王看看你的手。”他說着,不等許昭寧反應,便拉過一把椅子,在她身側坐下。
輕輕拉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掌攤平,指腹帶着粗粝的薄繭,緩緩覆在她泛紅的指節上,一下一下,細細按揉着。
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細嫩皮/.肉,那溫熱柔軟的觸感順着指腹蔓延開來,朱承璟心頭微動,有那麽一瞬,竟生出一股沖動——想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将這柔軟牢牢攥在掌心。
可轉念一想,這般舉動未免太過失禮,終究還是按捺住了這份心思。
當他粗粝的指腹蹭過她細嫩的肌膚時,許昭寧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如同墜入了冰天雪地之中。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吓得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膛。
唯有心底的聲音在瘋狂叫嚣:瘋了,都瘋了!
朱承璟看她眼尾泛着淡淡的緋紅,背脊微微發顫,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怯生生的,惹人心生憐愛。有好幾瞬,他幾乎要克制不住自己,想将她攬入懷中,好好安撫一番,驅散她眼底的驚懼。
可看着她依舊帶着畏懼的模樣,他忍住了,只将按揉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直到指腹觸到她掌心微微滲出的薄汗,朱承璟才緩緩松開了她的手。
許昭寧回到府中時,整個人已然撐到了極限。
腦海裏反複回放着今日在王府書房發生的一切,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沒:那人非但傳聞中那般愛好龍/.陽,竟還是個喜好招惹他人之妻的人!
他對她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她實在想不明白,這世間女子衆多,他為何偏偏看上了自己?
她并非不懂,皇室子弟多是三妻四妾,飲酒狎妓,本就是常事,仗着自身的權勢,看上哪個,便要強行得到,哪管對方願不願意。就像她曾聽陳敬提起過,臨城的端王,府中妾室便有三十餘人,這樣龐大的姬妾群體,又有幾個是他真心喜愛的?不過是一時興起,圖個新鮮罷了。
那人看上她,想來也不過是一時新鮮。等這份新鮮感褪去,她于他而言,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玩物,最終只會被棄之如敝履,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可她該如何是好?去報官嗎?說當朝王爺欺辱她一個寡婦?她再清楚不過,官官相護,王爺權傾朝野,那些官員們,是會幫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婦人,還是會偏袒手握重權的王爺?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