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怒意
曹順德緩緩擡眼, 觑了眼立在下首、面上猶帶笑容的太子。
他很欣慰沒在太子臉上看出任何洩露心緒的蛛絲馬跡。盡管他知道,太子此刻的心情,定然不悅。
除太子本人以外, 曹順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對女官沈偲的隐秘心思。
外人只道曹順德服侍元熙帝幾十年、是慣會揣摩聖意的心腹。極少有人知, 曹順德心中真正的主子唯有太子一人。
太子此番冒充元熙帝秘宣沈偲, 關鍵的第一步正是經由曹順德的手替他遮掩的。
曹順德對此其實也頗感無奈。他曾力勸太子打消這個念頭, 畢竟沈偲身份敏感, 且元熙帝對她也頗有興趣,可太子說,“孤要定她了。”
幽暗宮室中, 少年陰恻恻的眼眸裏,寫滿寸步不讓的偏執,這種偏執, 亦是帝王成就偉業的必須。
曹順德不得不聽命走了一趟。
如今,離太子得償心願也才過去十餘日, 眼下太子對沈偲,正是愛不釋手的階段。
曹順德不禁擔心他在陛下和貴妃面前露出破綻。
好在, 太子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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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臨此刻的心情豈止不悅。
簡直糟糕透頂。
偏他還得裝, 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保持一貫的微笑, 笑得太努力,左眼下方的肌肉開始輕微地抽搐, 一下接一下。
沈偲攙扶父皇從他面前走過, 昭臨便這麽負手而立, 沉默相望。
從搭在肩頭蠢蠢欲動的手,到貼近面頰的唇,再到唇畔志得意滿的笑。
父皇, 無恥至極。
可昭臨并未從沈偲臉上看出一絲不願。
她眉眼低垂着,極其溫順地接受父皇對她的侮辱。
好似夜夜與她纏綿的真是父皇。
昭臨怒極反笑,藏在袖筒的手攥緊成拳,他嗤笑着沖對面傻愣愣的秦才人擡了擡下巴,遞過眼色:還愣着作甚,你的陛下,就快被人搶走了。
秦才人如夢初醒,“陛下!嫔妾來扶您!”
她扭身緊走幾步,仗着豐腴身形,直接把沈偲擠出了元熙帝的懷抱,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沈偲一眼。
“陛下說了,他得回宮歇息了。”秦才人死死扶抱住元熙帝,關切道:“陛下大抵是醉了。”
“朕沒……醉……”
昭臨亦上前扶住元熙帝,附和道:“父皇龍體為重,事不宜遲,曹公公,趕緊送父皇回宮歇息。”
三人合力将元熙帝送上步辇。
秦才人随即敏捷地爬上龍辇,用身子擋住元熙帝頻頻回顧的目光,催促道:“陛下醉了,趕緊回宮。”
步辇飛快離開,也帶走了元熙帝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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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秦才人一把推開後,沈偲不聲不響地退回姨母身側。
貴妃全看在眼裏,點頭稱許道:“做得不錯。這種時候別去與她争,只管退讓就是。你越退讓,陛下越心疼你。”
頓了頓,“依我看,陛下大概很快就會宣召你了。”
沈偲沒想過與順順争,她反而感激順順替她解圍——她方才靠近元熙帝的時候,渾身上下已不适到了極點,她不知怎會這樣,明明已十分親近的兩人,何以身體排斥至此。
沈偲問姨母:“您好些了嗎?”
貴妃搖頭:“還難受着呢,勉強能夠走回去。”
沈偲小心攙扶姨母步出宮門,姨母整個人幾乎靠在她身上,瑞蕊也扯住她的後裙裾,慢吐吐跟在後頭,三人在路上慢慢走。
慈延宮離長春宮尚有段距離,她們不像秦才人,有禦賜的步辇,只得走路回去。
一輪圓月孤零零挂在天邊,耳邊充斥着無數夏蟲不知疲倦的唧唧聲,反倒凸顯了此刻的靜谧,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混淆成一團。
沈偲忽然發現,自己竟真成了姨母和瑞蕊的依靠。
走了沒多遠,瑞蕊揉眼道:“沈表姐,我困頓極了。”
沈偲鼓勵她:“咱們這就回去呢。”
又走了幾步,瑞蕊道:“沈表姐,我走不動了,你抱抱我罷……”
沈偲耐心道:“若抱你,你母親怎麽辦?她人正不舒服着呢……何況,表姐也只有一雙手呀。”
瑞蕊開始小聲抽泣起來。
“乖瑞蕊,你數數,等你數到……數到三百下,就到了。等到了長春宮,表姐立即用熱乎乎的手巾為你擦臉、擦手、擦腳丫子,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歇息了。”
瑞蕊帶着哭腔應聲:“……嗯。”
然後開始小聲數道:“一、二、三……”
姨母靠在沈偲的肩頭,輕聲道:“想不到,瑞蕊這麽聽你話,你着實很會哄小孩子聽話……”
沈偲笑:“沈桐小時候,我便這麽哄他的,母親也說,沈桐打小就聽我的話。”
“你很想念姐姐他們吧?”姨母醉後多了幾分傷感:“我初進宮時,也是十分想念母親和姐姐,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覺,時常後悔進宮。那時也吃不慣宮中的餐食,總覺得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家鄉的味道……”
“慢慢,就習慣了……”
“沈偲,你就把此處當作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要再有離開的念頭,就想着一輩子都留在此處,心裏就會舒服許多。”
一輩子留在此處……
那我的一輩子,會變得很長很長吧……
沈偲默默嘆氣。
“十五、十六、十七——”
身後的數數聲乍停,只聽瑞蕊歡欣叫道:“大哥哥!”
沈偲和姨母卻步回眸,只見太子已彎腰将瑞蕊抱起:“瑞蕊,大哥哥抱你回去。咱們,不稀得她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