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祭(二)(2 / 2)

神祈與沉淪 北楓橘子 3224 字 21小时前

“我哪裏不一樣?”昭喚的眼神中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淚水還是月亮的倒影。

陶仄葵被噎住了,随後道:“你們都是我很重視的人……”

“可是你不信任我。”

“昭喚,你心裏最清楚你到底值不值得我信任。”

他沒回答,只是撿起石桌上的木匣,看了陶仄葵一眼,終究沒解釋什麽,轉身匆匆離開,留下滿地桂花和一室寂靜。

陶仄葵站在原地,看着兩個離去的方向,心頭亂成一團。

鎖骨間的神記又開始發燙,可這次,連晚風裏的桂花香都壓不住那股腐木氣息了。

就在這時,掌心的鎮界印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金光。

她只覺神識一陣刺痛,仿佛有根冰冷的金屬絲猛地刺入腦海,一個低沉、帶着歲月磨洗質感的聲音在神識中炸響:“讓那狐貍離印近點……他的火能壓藤氣。”

——好熟悉的嗓音。

聲音戛然而止,金光也瞬間褪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陶仄葵猛地回神,心跳得飛快,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那聲音……是誰?

——是神記本身的靈識,還是別的什麽?

她茫然地擡頭,視線掃過空曠的大殿,空無一人。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現在只想沉沉地睡去。

她又突然想到昭喚的話,他和小七郎到底哪裏不一樣?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小七郎在她心裏就已經和別人不一樣了。

那不是對家人的愛,絕對不是。

一個想法如同針穿大腦一般響起——我是不是喜歡他?

陶仄葵根本不懂什麽是喜歡,并不是因為傻,她根本不傻,別人對她的态度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

可是自己的态度呢?

夜色如墨,城隍廟的寝殿內,陶仄葵睡得極不安穩。

她眉頭緊蹙,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亂,顯然是陷入了噩夢之中。

夢裏,她被無數暗綠色的藤蔓緊緊纏繞,那些藤蔓帶着濕漉漉的腐木氣息,像有生命般往她皮肉裏鑽,讓她動彈不得。

就在她即将窒息時,一個模糊的身影擋在她身前,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溫暖的火光,将靠近的藤蔓一一燒退。

可那身影忽明忽暗,随時會被藤蔓吞噬,讓她急得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突然,焦急的呼喚在耳畔響起,帶着熟悉的暖意。

陶仄葵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小七郎放大的臉,紅狐妖正用溫熱纖細的手輕輕拍着她的臉頰,眼底滿是擔憂。

小七郎見她醒來,松了口氣,伸手擦去她額頭的冷汗,掌心的狐火帶着暖意:“又疼了?”

陶仄葵怔怔地看着他,夢裏那模糊的身影與眼前的紅狐妖漸漸重疊。

她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腕。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毛茸茸的尾巴塞進她掌心:“我不走,就在這兒守着你。”

陶仄葵攥着溫暖的狐尾,掌心的灼痛漸漸消散,混亂的心跳也慢慢平複下來。

她看着小七郎眼底的關切,低聲道:“我沒事……”

“你還沒事?我感覺你都快惡靈纏身了。”

“哎呀!我連鬼都不怕還能怕一藤蔓啊……”

小七郎一愣,問:“什麽藤蔓?”

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神記道:“就是這神記上的藤蔓……我嚴重懷疑這東西能害死我。”

小七郎輕聲道:“這東西,和花神有很大關系,她邀請你去參加宴會,和這個有很大關系。”

“我就說呢……”她突然還有點心寒,有點難過。

陶仄葵漸漸清醒起來,小七郎只是坐在一邊,一言不發的盯着地面。

她才突然想起來,小七郎還在生氣呢。

“我不困了……要不然,我們去抓鬼吧!”

陶仄葵站在第三起案件的現場——城郊一座廢棄的古宅,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怨氣,與她掌心神記散發的靈力隐隐呼應,帶着同源的腐敗感。

“受害者都是午夜路過此處的凡人,魂魄被硬生生抽離,肉身完好卻生機斷絕。”小七郎護在她身側,“這怨氣太雜,混着蝕骨的邪祟氣,跟你印紋裏的味道很像。”

陶仄葵點頭,眉頭緊鎖。

她能感覺到,那藏匿的邪祟正在暗處窺視,甚至在貪婪地吸食她散發出的城隍靈力。

“必須盡快找到它,再拖下去還會有更多人遇害。”她深吸一口氣,擡手結印。

然而就在靈力鋪開的瞬間,異變陡生——印紋上的暗綠色紋路突然瘋狂蔓延,順着她的手背爬向小臂。

陶仄葵只覺掌心傳來撕裂般的灼痛,靈力瞬間紊亂,原本穩定的靈網驟然崩塌,反被一股陰寒的力量反噬。

暗處的邪祟抓住機會,化作一道黑霧猛撲而來,帶着尖銳的呼嘯聲直取她的胸口。

小七郎眼疾手快,幾乎在邪祟撲來的同時撲了上去。

他周身燃起熊熊狐火,将陶仄葵死死護在身後,九條尾巴如利劍般揚起,黑霧撞上狐火,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卻依舊兇悍地往前沖撞。

小七郎将鬼火催至極致,然而那邪祟的力量遠超預期,竟在狐火的防禦上撕開一道裂口,一根帶着倒刺的黑霧藤蔓猛地竄出,狠狠抽在小七郎的尾巴上。

鬼火瞬間黯淡了幾分,小七郎痛呼一聲,那條被抽中的尾巴上炸開一道血口,鮮紅的血液濺落在地,其中幾滴恰好落在陶仄葵因劇痛而攤開的掌心。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當小七郎的血觸碰到鎮界印的瞬間,瘋狂蔓延的暗綠色紋路竟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掌心的灼痛也驟然減輕,紊亂的靈力竟平複了一瞬。

陶仄葵愣住了,小七郎也顧不上疼痛,震驚地看着這一幕。

就在這短暫的空隙,陶仄葵抓住機會,強忍着殘餘的痛感,調動剛平複的靈力,配合小七郎的鬼火再次結印。

穩定的靈力注入神記,金光重新壓過暗綠,将反撲的邪祟狠狠壓制。

黑霧發出一聲不甘的慘嚎,最終被金光與鬼火聯手擊潰,化作點點青煙消散。

陶仄葵看着他帶血的尾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殘留的血跡——那裏的暗綠色紋路已徹底隐去,只留下淡淡的暖意。

她心頭巨震,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浮了上來:小七郎的血,竟然能安撫神記?

——這只總是黏着她、護着自己的紅狐,和她的神記之間,到底藏着怎樣的宿命關聯?

——而那能被狐血壓制的邪祟,又與侵蝕印紋有什麽關系?

殿外傳來腳步聲,昭喚醉醺醺地敲響了陶仄葵的房門。

陶仄葵還沒有睡,而是一直在捋思路,她打開的房門。

“葵大人……我要跟你承認、一個事。”昭喚擡手掀開袖口,梧桐木匣的全貌展露出來。

匣身雕刻着繁複的藤紋,與陶仄葵印紋的暗綠紋路驚人地相似,只是木匣上的藤紋被金色符咒鎮壓着。

“我不是故意隐瞞,只是此事牽連甚廣。”他指尖撫過木匣上的符咒,“這裏面封印着蝕界藤的一縷殘魂。”

陶仄葵端着茶盞的手猛地一顫,靈茶濺出幾滴在衣襟上:“蝕界藤?”她不由得覺得很熟悉,仔細一想發現就是卷宗裏提到的上古邪物。

她看向自己手腕的紋路,終于明白那熟悉的腐木氣息來自何處:“我的印紋異動,和這藤有關?”

“不止有關。”昭喚打開木匣,裏面并無實體藤蔓,只有一團流轉的暗綠色霧氣:“神記在亢遲大人時期曾沾染過蝕界藤的精血,這些年一直被符咒壓制。”

“但最近怨氣滋生,藤氣複蘇,開始侵蝕印紋,而赤火狐的靈力天生克制陰邪,小七郎的狐火能暫時壓制藤氣,他的血甚至能安撫印紋暴走。”

“你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麽不早說?還有那個印紋,是不是和連環失蹤案的惡靈有關?”

昭喚的目光在陶仄葵蒼白的臉上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惡靈是藤氣滋生的傀儡,用來收集怨氣滋養蝕界藤,至于小七郎的血脈……初代城隍的卷宗裏只提到‘狐火克藤’,血能安撫印紋是我最近才确認的。”

陶仄葵低頭看着掌心的神記,淡金色的印紋中,暗綠藤蔓若隐若現。

她想起無數個深夜,小七郎總用尾巴裹住她的手,說“這樣暖得快”。

想起審案時摩挲他留下的狐毛香囊,煩躁感便會消散。

更想起昨夜惡靈反撲時,小七郎擋在她身前,尾巴炸開的狐火灼燒惡靈時,她手腕的疼痛确實減輕了。

原來那些細微的緩解,不是巧合,原來小七郎待在她身邊,不僅是守護,更是她的“解藥”。

“所以,我和他之間的感應……”陶仄葵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不敢深想這份“宿命關聯”背後,是否藏着更沉重的真相。

“是天命。”昭喚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您是城隍,他是神士,這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羁絆。”

——可是,我好可惜,我不是那個你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