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
山間泥濘濕滑,碎石嵌在軟泥裏,步步硌腳,叢生的枯枝不斷刮擦衣擺。
程昱無法顧及腳下坎坷,大步疾行,目光銳利得近乎淩厲,一寸寸掃過兩側陡坡,溝壑,不肯放過任何一處角落。
“南柯。”
“你在哪?”
喉間壓抑着沙啞的呼喚,一遍又一遍,穿透層層雨幕。
山林空蕩蕩的,只有陣陣回音,沒有半分應答。
心底的恐慌越來越沉,像浸了水的巨石,死死墜着他的心髒。
他腳步再快幾分,鞋底碾過泥濘,濺起滿身泥點,哪怕褲腳早已濕透,雙腿酸脹發麻,也絲毫不敢停歇。
晚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險。
山林死寂,唯有風雨轟鳴。
走過半程,他忽然在一叢濕草間看見了一點淺色反光。
是她掉落的白色勘探筆。
小小的一支筆,被雨水沖得半埋在泥裏。
程昱心口猛地一縮,加快腳步。
找到了她的蹤跡,可也意味着,她就是在這附近出了事。
他順着筆掉落的位置往上溯源。
終于看見一側坡體有新鮮滑落的泥痕,土層松動,雜草連根翻倒,明顯是人滾落的軌跡。
那一刻,程昱眼底的冷靜徹底碎裂。
他幾乎是踉着沖下那片滑坡,不顧碎石刮蹭,整個人徹底進入最密的林間深處。
穿過最後一層濕漉漉的灌木叢,昏暗霧色裏,那棵老樹根下蜷縮的人影,終于清晰落入他視野。
所有的焦灼,緊繃,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雨霧缭繞的密林深處,光線近乎暗沉。
南柯軟軟靠在粗壯的樹根上,渾身沾滿冰冷的泥水,淺色的勘探工作服被雨水浸透,貼在單薄的脊背,勾勒出瘦弱的輪廓。
小臂外側一道深長的劃傷,鮮紅的血珠不斷滲出,順着肌膚蜿蜒而下,混着雨水漫落,在手腕處凝成淺淺的血痕。
她的腳踝明顯紅腫變形,雙腿無力地蜷在泥水裏。
濕漉漉的長發黏滿臉頰,遮住大半容顏,只露出一截蒼白失血的下颌。
她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輕淺,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像一株被狂風暴雨肆意摧殘的野草,無助又脆弱。
程昱心口狠狠一抽。
他快步上前,蹲身的動作帶着難以掩飾的慌亂,卻又極致輕柔,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疼渾身是傷的她。
他放低嗓音,只剩小心翼翼的沙啞溫柔,一遍遍輕喚:“南柯,睜開眼,我來了。”
溫柔的呼喚反複落在耳畔,驅散了南柯周身的寒意與混沌。
她在無邊的黑暗與疼痛裏浮沉許久,終于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朦胧模糊,滿眼都是霧白的雨色,可下一秒,她清晰地看見了蹲在身前的程昱。
男人眉眼緊繃,眼底是藏不住的紅,濕透的眉眼,淩亂的發絲,渾身狼狽,卻偏偏是她此刻絕境裏唯一的光。
是他。
真的是他找來了。
南柯鼻尖一酸,眼底瞬間漫上水汽,虛弱地望着他,聲音細若蚊吟,帶着哽咽:“程總……你怎麽上來了?山裏……很危險的。”
“你都敢獨自闖進來,我為什麽不敢來?”
程昱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南柯身上,看着她蒼白虛弱的模樣,心口又悶又疼,語氣帶着一絲隐忍的責備,卻半點兇意都沒有,只剩滿心後怕,“誰允許你這麽逞強?一個人深入後山,雨這麽大,你不知道危險?”
他的話不重,卻字字戳心。
南柯垂了垂眼,睫毛不住輕顫,委屈又無力:“我以為……很快就能做完,不會有事……不想耽誤大家收尾。”
“所以就拿自己冒險?”
程昱看着她流血的手臂、紅腫的腳踝,克制住心底翻湧的情緒,語氣軟了下來,滿是無奈與心疼,“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