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眼睛 我看見你了
賭場那扇荷濯茗怎麽走都走不過去的大門,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依舊沒開,但壞了。
看起來像是門中間被融化出來一個人形大洞,實際上是被紅線切出來的,因為紅線太多太細, 把大門和無形的結界都給切成了粉末, 所以視覺效果上看起來就像是大門被融化了一塊似的。
一團被紅線包裹成赤紅色的, 隐約的人形慢慢走進來, 他身後是拖長的紅線, 随着他不停的往前走, 那些紅線也被拉長扯細, 偶爾外層的紅線會斷開,但很快又蠕動着自己粘合回去。
少年不禁後退了兩步,臉上笑容消失,表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荷濯茗也不扒少年胳膊了, 呆呆看着對面那個破門而入的赤紅怪物——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她已經見過很多屍體, 但那些屍體加起來也沒有面前這個怪物讓她害怕。
身邊是怪物,對面也是怪物,但是身邊這個怪物至少長着林青雲的臉, 而且剛才還被她刺了兩劍,所以兩相對比,荷濯茗脖子一縮,躲到少年身後。
隔着不過十米左右的距離, 少年與赤紅怪物兩相對峙——怪物立在門口, 将唯一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如果荷濯茗與少年想要離開此處,就必須要先把怪物挪開。
就算他們不出去, 看怪物的動作,似乎也有要主動走進來的意圖。
荷濯茗小聲問:“這是什麽東西?穢神嗎?但這裏是地仙的神宮啊……地仙不管管?”
少年頭也不回的囑咐她:“找個遠點的地方躲起來。”
實際上從少年同荷濯茗說第一句話到現在,兩個人根本沒有一句話是對得上的。
荷濯茗聽得見,但只說自己想說的,少年聽不見,也只說自己想說的,然而前言後語搭在一起,卻又異常和諧。
例如現在,荷濯茗也沒意識到少年完全沒有回答自己任何一個問題。
她一面‘噢噢’的應聲,一面非常利落的轉身往賭場深處跑去。
跑到花臺附近時,荷濯茗腳下冷不丁踩到幾枚被地震甩到地面上的骰子,踉跄着險些摔跤,那幾步跑得近乎連滾帶爬,最後也沒能維持住平衡,一頭撞進垂下的暗紅幔布裏。
有厚重的幔布墊着,荷濯茗并沒有摔疼,只是腦袋被幔布蓋住還纏了一圈,胡亂掙紮間,荷濯茗手掌心摸到一樣東西。
她費勁的把腦袋從幔布裏解救出來,低頭往掌心一看,發現自己手裏抓着一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面寫着‘易有太極’,一面寫着‘是生兩儀’,邊緣繡有精致的白蓮花紋樣。
這是兩儀道君存放在臨時廟宇裏的平安符,之前被少年拿來墊賭桌桌角;後面盲眼木偶觸發密陣,引發地震,震得賭場裏桌子骰子全都到處滾,用來給桌子墊腳的平安符也到處滾,這一枚恰好就滾到了幔布邊,被荷濯茗撿到。
但荷濯茗只看出這東西的外形像個平安符,卻并沒認出是什麽地方的平安符。
她現在也沒有心力去研究平安符,随便看了兩眼就将其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裏,轉而用手撐住地面,把腦袋貼近幔布,豎起耳朵仔細聽幔布外的動靜。
外面異常的安靜,除去氣流輕微湧動的聲音外,甚至連一句對話都沒有。
外面在乾什麽呢?沒有打起來嗎?還是說外面那兩個怪物雖然看起來長得很不一樣,實際上卻是同類,同類不會殺害同類之類的?
他們是妖怪?還是穢神?
地仙的神宮是菜市場嗎?怎麽什麽菜都有,他也不管一下,跟死了一樣……
胡思亂想間,荷濯茗的心髒因為緊張而跳得很快,同時又因為跳得太快而發疼。
半晌,她受不了寂靜,拉起幔布一角,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往外看——就像當初從棺材縫隙裏往外觀察世界一樣。
只不過上次她沒能看見穢神顯露的部分本體。
縫隙太窄,荷濯茗視角只能看見他們一半小腿的高度:少年仍舊站在原地,赤紅色的怪物也仍舊堵在門口。兩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的站着。
荷濯茗看不出他們在對峙什麽,于是悄悄将幔布拉得更高,想要使自己看得更清楚更全面一點。
然而,視線稍微拉高後,只是輕輕一瞥——荷濯茗呆住,握着幔布的手松開;暗紅色幔布重新滑落下來,在擋住荷濯茗視線的同時,也将半空中可怕的場面擋住。
荷濯茗的意識花了好幾秒鐘才回籠,甚至在腦海一片空白的那幾秒鐘裏,她懷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是不是也一起停止了。
緊接着她乾嘔起來,冷汗從額頭流到鼻尖,再墜落到手背上。
她撐着地面的手臂不停發抖,邊吐邊踉踉跄跄的爬起來——她得趁外面還在打架,沒空管她的時候,趕緊跑掉才行!
想到自己剛才還曾經躲在少年身後,并因為他讓自己藏好的話語,而産生過些微複雜的感情,荷濯茗就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瘋了。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區別!兩個都是怪物!
借着幔布遮擋,荷濯茗強打精神在遠離戰場的地方四處搜尋出口,并在找出口的途中找回了掉在花臺上的書包和木劍,以及手機。
手機屏幕摔出了裂紋,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現在沒空檢查手機了,荷濯茗把它塞進外套口袋,繼續往花臺深處走。
花臺後面的暗紅幔布一重又一重,荷濯茗握着木劍挑開幔布,掌心冷汗浸進劍柄裏,指尖冷得幾乎快要沒有知覺。
越往後走,可見度越低,直到後面完全變成一片漆黑,雙目無法視物——荷濯茗不得不把木劍當探路杖用,摸索着用它戳在地面上,感覺到地面坡度發生了變化,從原本的平緩變成逐漸往上的斜坡。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塊圓形白光,似乎是出口。
荷濯茗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加快腳步跑過去;穿過那道白光,驟然進入太陽光亮潑潑的世界,她不由得閉上眼睛,視線被陽光刮得一片模糊。
揉着眼睛流了好一會眼淚,荷濯茗終于能看清四周,不禁一呆——她居然是從一口枯井裏鑽出來的!
一棵花葉稀疏,枝乾卻格外遒勁的海棠樹立在枯井中間,而荷濯茗腳底下所踩着的,正是海棠樹枝乾的一部分。
外面是一處頗為開闊的天井,沿牆壁堆放有許多香燭金紙瓜果等貢品……這地方怎麽越看越眼熟?
荷濯茗抱着些許疑惑爬出井口,走近時發現那些貢品都已經壞掉了:瓜果糕點等都已經發黴變色,香燭金紙也到處都是蟲蛀缺口。
天井只有一處窄門是通往外面的,荷濯茗用木劍戳開虛掩的窄門,探頭往外一看,再次呆住:這裏居然是兩儀道君的臨時廟宇!
雖然現在大殿的屋頂已經被橫生進來的樹乾戳出好幾個大洞,中央那尊神像上也落滿灰塵碎瓦,但荷濯茗好歹也來這裏抄過數日經文,還是一眼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