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恐發作(2 / 2)

山谷自述 祝小禾 2406 字 11小时前

“九點開。”

林止送外婆和陳蓉回去的時候,腦子裏一直揪着這件事。

豆豆是剛轉去這所幼兒園沒多久的,環境陌生、老師陌生,連一起玩的小朋友都還不熟。

本來就缺乏安全感,再加上爸媽常年不在家,只有保姆照管,老人照顧。

豆豆心裏有事,多半是不敢跟大人說,只能用哭鬧、不肯上學來表達。

越想,她越覺得心疼。

明明是被好好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孩子,怎麽偏偏最需要陪伴的時候,身邊連個能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

林止越想越害怕,指尖都涼了半截。

小時候被人欺淩、不敢說、說了沒人護着的滋味,她刻進骨頭裏都記着。

她運氣好,碰見了何銘齊這個貴人,他像一道光一樣将她從深水區拉了出來,後面的日子才慢慢地好過了一些。

一想到像鄭烨那樣的人,不動聲色甚至光明正大地敢将惡意在校園裏肆意揮灑,林止心口就一陣發悶。

豆豆還這麽小,連反抗都不會,如果真遇到了,可怎麽辦?

為什麽陳蓉不早一點告訴她,盡管她不喜歡林飛政一家,可豆豆是她最喜歡的外甥女啊,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林止把車停在七承味的外面,突然感覺上不來氣,那種熟悉的、在海裏掙紮到窒息的瀕死感再次卷上來——冰冷、窒息、絕望,明明在陸地上,卻像被巨浪死死按在海底。

她手腳發軟,帶打開車門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了出去,雙膝重重砸在冰涼的地上,摔得她骨頭生疼。

下一秒,她出現在普吉島,沙灘刺眼發白,海風帶着鹹腥氣。

鄭烨穿着涼拖,笑着慢悠悠地逼近她。

他身後是比天還藍、幾乎要壓下來的大海。

一排排歪歪扭扭的椰子樹,遠處有穿着泳衣嬉笑的大人,海浪一卷一卷,像要把人吞進去。

林止吓得往後縮,後背抵住粗糙的樹乾,退無可退。

鄭烨伸手,一把扯住她的腳腕,力氣大得像鐵鉗,指節深深掐進她的肉裏,她白皙的皮膚上頓時留下一圈青紫。

下一秒,鄭烨将她往深海裏拖,浪頭一卷,冰冷的海水嗆進她鼻腔。

她拼命咳嗽,想呼叫喉嚨像被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周圍明明有人影晃動,有笑聲,有海浪聲。

可沒有一個人看過來,沒有一個人過來拉她一把,她還看見林正清和鄭烨在不遠處笑着曬日光浴。

鄭烨就站在淺水裏,看着她撲騰大笑。

就在她意識快要被那片冰冷海水徹底吞沒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只有力又穩定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林止?”

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克制不住的慌張。

夏敘欽準備回學校,一眼就看見林止跌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吓得他心髒都漏跳一拍,以為林止得了羊癫瘋。

“林止你怎麽了?我天怎麽出這麽多冷汗,你臉怎麽這麽白啊?發生什麽事了?”

林止眼前還重着普吉島的海浪與白沙,耳朵裏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她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只煙放進嘴裏。

夏敘欽給她點着火,林止吸了好幾口,煙味猛地嗆進喉嚨。

她忍不住彎着腰咳嗽了幾聲,渾身抖得更厲害。

煙明明是嗆的,卻像一根救命稻草,把她從那片冰冷的海裏硬生生拽回一絲神志。

“夏敘欽,你能送我回家嗎?”

“好,好。”夏敘欽立馬撿起地上的鑰匙,附身扶着她上車,導航去碧晨源。

在路上他反複問了多次,需不需要去醫院。

林止都是搖頭,她眉頭依舊緊鎖,整個人還陷在沒散去的恐慌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敘欽沒再勉強,不時地透過後視鏡看她,眼睛裏滿是藏不住的擔心,他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林止。

到了碧晨源,夏敘欽抱着林止上樓,開了門後将林止放在沙發上。

他從抽屜裏拿出醫藥箱,小心翼翼地挽起她的褲腿。

還好林止今天穿的是長款羽絨服,摔倒時衣服擋去了大半沖擊力,膝蓋只是微微泛紅,有點輕微的擦傷,沒有腫得很厲害。

“還好傷的不重。”夏敘欽松了一口氣,蹲下來仔仔細細地給她清洗、消毒、上藥。

林止的唇咬得都白了,疼得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勉強撐出一點平靜:“我沒事,謝謝。”

“要我喊聞西恩和陳紀恩過來嗎?陳紀恩一直很擔心你,今天飯都沒怎麽吃。”

夏敘欽把藥收好,合上醫藥箱,就蹲在她面前,仰頭看着她。

林止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眼神裏那層渙散的恐慌,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戳動了一瞬。

“不……不要讓他們知道。”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剛才崩潰成那樣的樣子,更不想讓陳紀恩知道。

因為這樣的驚恐會不時地發作,就像一枚定時炸彈一樣,埋在七承味的每個人心裏,她不能這樣自私。

“好,我不說。”

夏敘欽慢慢地扶起來她,走到卧室躺下。

林止将臉埋在枕頭裏,起先還壓抑的哭聲,漸漸地再也控制不住。

夏敘欽想往前一步,被林止伸手制止,她哽咽着聲音祈求他,“讓我緩一會兒。”

客廳裏,夏敘欽一人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樓下忽明忽暗的燈光。

他從林止羽絨服裏摸出一根煙,不娴熟地點上,剛入口時被煙的苦澀和辛辣嗆得眼淚直流。

林止顯然要掩蓋掉一些事情,他作為朋友卻連任何忙都幫不上,那種無力感讓人揪心。

林止不知道是怎麽睡着的,她做了很長的夢。

夢裏的人生開始逐幀地倒退,從21歲到退到了3歲。

她作為旁觀者站在角落,從混亂的記憶中抽取無數個細微的片段。

其實她是得到過愛的,友情、愛情和親情,她都得到過,也無時無刻地渴望得到過,希望得到過。

只是這些薄弱的情感占據不了她所産生的缺失,林水不管不顧,林正清拿她換取利益,鄭烨以欺淩她為樂,就連外婆都在遙遠的鄉下。

如果那個時候再多一點何銘齊這樣的人出現就好了,或者說如果那個時候她像何銘齊一樣強大就好了。

林止在縮在角落裏,看遠處的七承味閃閃發光,溪水的破冰聲、聒噪的蟬鳴聲、秋車的播報聲,這些都會再次失去嗎?

到了淩晨後半夜,夏敘欽走進卧室,見她情緒穩定下來,睡着之後才下樓。

回到店裏他将林止家裏所有小刀放在桌子上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