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苍蝇蚊子一起打!我管你是资本家还是宪章派!
通常来说,亚瑟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大动肝火。
虽然不管是内务部还是海军部,这些部门的事务官并不觉得亚瑟爵士的脾气有多好。
但是,在面对直系下属之外的人时,亚瑟·黑斯廷斯通常都是「好好先生」这个词的具象化展示。
可,虽说为将之道首重治心,正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但是————
别忘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那就是: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
虽说警察不是军队,国内镇暴也不是对外战争,但正因警队的纪律性不如军队,国内镇暴说破大天也是政府理亏,所以,就更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了。
哪怕是当年伦敦塔那么紧急的状况,亚瑟都要「忙里偷闲」的在率队出发前给警队做做思想工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给他们讲清自身行为的正义性。
现如今,谢菲尔德现成的「陀螺」就摆在这里,亚瑟不抽他几鞭子,倒是有点对不住伊毕岑先生「送货上门」的这个热情劲儿了。
伊毕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显然没有想到,亚瑟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在他的预想里,今天这场会面应该是一场再标准不过的政治表演。
他是一名受到暴徒威胁的守法商人,亚瑟·黑斯廷斯是一位受女王信任、奉命恢复秩序的政府官员,两个人天然站在同一边。
他只需要哭诉自己的损失,展示自己的恐惧,然后适当地表达几句对于政府的感激之情,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提出一些要求。
比如增加警察巡逻,逮捕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顺带让谢菲尔德当局重新考虑那些」
不愿工作者」的救济资格。
可是现在————
事情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
眼前这个本应该保护他的政府官员,竟然站在会议桌后面,像审犯人一样看著他。
弗朗西斯·伊毕岑,谢菲尔德鼎鼎大名的制造商人,全英乃至于全欧洲刀具行业都排得上号的人物,竟然被人当成孙子一样训斥?
「亚瑟爵士。」伊毕岑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亚瑟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著桌上的报告。
然而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却更加激怒了伊毕岑。
「我承认。」伊毕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著怒火:「在商业经营中,或许有人对我的管理方式有所不满。但是,我想提醒您,亚瑟爵士,英国可不是一个凭借个人喜好治国的国家,保守党得以上台是因为选民认为,他们能够代表不列颠广大人民的利益诉求。」
亚瑟闻言,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眯眼望向对方。
「法律就是法律!」伊毕岑说到这里,声音逐渐提高,手笔也不自觉地挥舞著:「工人拥有结社的权利,但他们同样没有权利破坏私人财产。我的工厂属于我,我的钱属于我,我雇佣谁,支付多少工资,这是法律赋予我的自由!难道现在,一个人辛苦积累了一辈子的财富,只因为几个煽动者不喜欢,所以就要被政府官员横加指责吗!」
旁边的海耶斯警监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因为他看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瑟竟然地露出了笑容。
作为从1830年就加入苏格兰场的老警官,戴斯蒙德·海耶斯当然明白,有的时候亚瑟笑不一定是因为高兴,在更多的情况下,笑也可以被他用来表达愤怒。
亚瑟抬手鼓掌道:「好,很好!很有主人翁意识啊!伊毕岑先生。」
伊毕岑听到亚瑟不止不害怕,反倒还出言讽刺他,心里更加憋火。
「亚瑟爵士,我不知道您在伦敦是什么地位,也不知道您过去曾经取得过什么功绩!
但谢菲尔德不是法外之地,这里有地方自治机构,有治安法官,有郡议会,也有下院的代表。如果一名政府官员来到这里,不经任何调查,仅凭个人情绪,就公开指责一名合法纳税人,我有权对您提出控告!」
亚瑟两手撑在桌面上,垂著脑袋连声笑著,众人看不到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看得见他肩膀发抖。
「您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提醒您。」伊毕岑强装镇定道:「善意的提醒。」
杰夫科克看到眼前这一幕,简直从头凉到了脚,他现在只能说非常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就不该带伊毕岑一起过来的。
他忙不迭地想要上来打圆场,可还没等开口,就被伊毕岑拦在了身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您负责维持秩序,而我负责经营产业。」伊毕岑一手拦著市长,一手敲著桌子振振有词道:「但如果您越过自己的权限,那么即便您贵为爵士,也必须接受监督!」
「监督?」亚瑟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慢慢抬起了头:「很好,非常好。」
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甚至让伊毕岑感觉不舒服:「那就请便吧。」
「什么?」伊毕岑愣了一下。
「我说————请便吧!」亚瑟盯著伊毕岑道:「你是耳朵聋吗!」
伊毕岑的脸色变了:「你————」
「去写信给你的议员!写信给内务部!写信给任何一个你能想到的机构或人物!无论是首相罗伯特·皮尔,抑或是内务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去告诉他们,你要他们罢免我,亚瑟·黑斯廷斯,海军部第二秘书!」
伊毕岑张了张嘴,他没有想到亚瑟会是这种反应。
通常来说,官员最害怕的就是投诉。
尤其是来自地方富裕阶层的投诉,因为他们背后的社会关系和财富往往能够左右一个地区的选情,而选情又直接会关系到执政党执政地位的稳固。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
「您以为您不会受到影响?」伊毕岑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您现在是在攻击谢菲尔德最大的工业资本家之一,您是在攻击地方资产阶级,您————您是在攻击这个国家工业繁荣的基础!」
「要论工业资本是吗?」亚瑟指著他的鼻子道:「那我也告诉你,你现在是在攻击帝国出版、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和自由之声通讯社的董事会主席,英国最大的出版业和电报工业资本家,没有之一!」
「您————」伊毕岑面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或许是因为急火攻心,以致于他把亚瑟的身份给忘得一于二净,甚至愚蠢到在亚瑟面前口不择言,摆起了他在工业界的实力。
没错,传统意义上的政府官僚,大多都是依赖爵位、职位和政治关系来维持社会地位的。
但亚瑟·黑斯廷斯明显不属于这一范围。
声望,财富,名誉,舆论影响力,这些他都不缺。
甚至于,他还不需要下院议席。
别说他弗朗西斯·伊毕岑了,就连被富裕阶层敬若神明的女王陛下,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一样可以不买帐。
虽说「弗洛拉·黑斯廷斯事件」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但当年那么高的社会讨论度,还不至于让伊毕岑忘记这位英国最骑士的骑士是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的。
想到这里,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伊毕岑,顿时就没了主意。
「亚瑟爵士————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他低三下四地应道:「您知道,商人有时候说话会比较直接。尤其是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的工厂遭到破坏,我的员工受到威胁,我本人和我的家人也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承认,我刚才的情绪可能有些激动。但是!请相信我,亚瑟爵士,我绝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
如果换成一般的政府官员,听到这句话,或许会顺势给对方一个台阶。
毕竟对于一名地方大工厂主而言,能够主动降低姿态,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妥协。
但亚瑟·黑斯廷斯毕竟不是一般的政府官员。
「说完了吗?」